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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四合院的老槐树刚落完半树叶子,就颳起了带著霜气的冷风。
前院閆埠贵家的窗纸上,整日都透著昏黄的煤油灯光,直到后半夜才会渐渐熄灭——这是閆埠贵退休前的最后半个月,他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帐本里,算著一笔比轧钢厂锻件精度还苛刻的帐。
作为红星小学的数学教员,閆埠贵教了三十年算术,一手算盘打得比街道会计还利落。
年轻时帮街道核算人口粮分配,他能把每家每户的口粮克数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帐本记得比粮站的台帐还清晰,这本事曾让他在院里风光了不少年。
可此刻,他指尖的算盘珠拨得越来越慢,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扶,盯著帐本上那行“退休工资核定30元月”
的字跡,喉结反覆滚动著,像有块粗糲的窝头卡在喉咙里。
“吱呀”
一声,里屋的门被推开,閆大妈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走进来,蒸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凝成水珠。
“別算了,先喝口热乎的。”
她把碗放在八仙桌上,目光扫过帐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学校那边……就不能再说说?你好歹是区级优秀教员,怎么退休工资还不如后勤的老王?”
閆埠贵猛地把算盘一拍,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说?我怎么没说!”
他抓起桌上的退休核定表,手指重重戳在“30元”
那处,“校长说我前年补课被通报,取消了优秀待遇,只能按普通教员標准算!
要不是林辰那小子多管閒事,我至於少拿这5块钱?”
这话他已经念叨了半个月。
自从两年前林辰匿名举报他私下补课敛財,他的“区级优秀教员”
称號就被撤销了,连带著职称晋升也落了空。
虽然后来没被严肃处分,但这个污点像根刺,扎在他的退休待遇里,硬生生剜掉了五分之一的收入。
他越想越气,抓起帐本翻得哗哗响,想从过往的收支里找出点慰藉。
这一翻,却翻出了他藏在炕席下的两本牛皮纸帐本。
一本是家庭日常收支,从1950年结婚时算起,小到买根针、打两斤酱油,大到子女的学费、他的工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另一本则是暗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毛,里面记著的全是子女“欠”
他的帐目——“1958年,閆解成偷吃半块窝头,折价0.02元”
“1962年,閆解娣买橡皮,挪用家庭公款0.1元”
“1964年,閆解旷看病,垫付医药费3.2元,约定成年后归还”
。
閆埠贵摩挲著暗红色帐本的封皮,这是他的命根子。
在他看来,子女从出生起就欠著他的养育债,每一笔开销都得明码標价,將来总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写著的“子女欠款合计87.6元”
格外醒目,这在当时相当於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等我退休了,就跟他们把帐算清楚。”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透著算计的光,“有这笔钱垫底,再加上每月30元工资,养老肯定稳当。”
閆大妈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帐本在子女眼里根本不是凭证,而是一道道扎心的伤口。
可她劝不动閆埠贵,这个男人把算盘珠子刻进了骨子里,连父子亲情都要算得一分一厘不差。
三天后,閆埠贵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
他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把退休证揣在怀里,像揣著什么稀世珍宝,在四合院里转了一圈。
走到中院时,正撞见林辰和刘光天拿著图纸討论锻造工艺,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说:“小林啊,以后不用早起去学校了,每月30块工资虽说不多,够我老两口嚼用了。”
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刻意挺得笔直的腰板和眼底的得意。
他想起前世閆埠贵晚年眾叛亲离的结局,只是淡淡笑了笑:“閆老师退休了该享清福,不过最近粮价涨了不少,30块钱確实得好好盘算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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