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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〇年的冬夜,北风卷著雨夹雪撞在元家窗欞上,发出细碎的“沙沙”
声。
堂屋的煤油灯芯捻得很细,昏黄的光团勉强罩住四方木桌,桌上的玉米粥冒著微弱的白气,很快就凉了大半。
“爸,我不想读书了。”
大姐放下粗瓷碗,她今年十七,个头已经窜得和元母差不多,肩膀也宽实,甚至有的人家男丁少的都跟著挑河挣工分了。
“现在兴工分制,队里按工分算粮食,我们五个都在学校里坐著,光靠你和妈俩挣工分,分的粮食肯定不够吃。”
元父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煤油灯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没说话。
元母正给最小的立夏拨了半勺粥,闻言动作也停了,其实对於大女儿和大儿子他们夫妻俩之前就商量著让他们不读了,毕竟到了相看对象的年龄了,只是现在灾年他们才推迟的。
“是啊爸,识字就行了唄。”
三姐跟著嘟囔,扒拉著碗里没多少米粒的稀饭,一脸嫌恶,“学语文就算了,偏还要学那劳什子数学,什么鸡兔同笼,算得人脑袋疼,还不如去地里拾稻穗来得实在。”
她性子躁,上课总坐不住,课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这次期末考试数学才得了五十分。
老四是个半大小子,吃得多,性子却憨。
他放下碗,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咱家也就老五是读书的料,我们四个都不是这块料。
平时要不是老五晚上帮我们复习生字,我们考试都得不及格,还得挨老师罚站。”
他说的是实话,每天放学,立夏都要把哥哥姐姐的课本收拢来,在煤油灯下把错题一道一道讲题。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立夏扒拉著碗里的粥,没敢抬头。
碗沿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遮住了眼里的挣扎。
她今年九岁,村里这么大孩子早就是家里半个劳动力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骂她:哥哥姐姐都为了家里放弃读书,就你不懂事,非要读。
你知道爸妈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回来腰都直不起来吗?
另一个声音又顶了上来:就算你放弃读书,你能下田插秧割稻还是挑河?你连水桶都挑不动,去挣工分一天顶多一两个工分,还不够自己吃的。
老老实实厚著脸皮读下去,將来去城里找个工作才能摆脱这苦日子。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选择沉默。
只是心里悄悄盘算了起来:得想办法挣钱,就算读书,也不能让家里白养著。
元父元母看著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孩子们小小年纪就要为家里操心,暖的是孩子们懂事,没一个哭闹著非要读书。
元父嘆了口气:“家里靠我跟你们妈挣工分,確实养不起你们几个。
能让你们都读上两三年书,认些字,算些帐,在村里已经是旁人羡慕的事了。”
元父元母觉得自家几个孩子现在能写能算,將来村里说亲,都能高人一等。”
“老五,你还要读书啊?”
三姐见立夏一直低头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其实也不是真的討厌立夏,只是觉得大家都不读了,老五一个人读,显得自己不懂事。
立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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