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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下午回村的汽车发车还有三个多钟头,立夏背著书包,索性放慢脚步在县城街上晃悠。
六十年代的县城没有后世的高楼霓虹,连风里都裹著股朴素的烟火气——是国营饭店飘出的玉米糊香,是修鞋师傅锤子敲出的“叮叮”
声,还有广播里反覆播放的《学习雷锋好榜样》,揉在一块儿,倒比村里热闹多了。
她踩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鞋底偶尔蹭到砖缝里钻出的碎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叮铃铃”
的车铃声撞在黑瓦白墙的砖墙上,又弹回来,惊飞了墙根下一只啄食的麻雀。
街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砖木结构,木窗户糊著毛边纸,被风吹得轻轻晃,有的窗台上摆著几盆指甲花,红的、粉的,像给灰扑扑的墙面缀了几颗小宝石。
墙面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
的红色標语,字写得方方正正,路过的一位大爷还指著標语,教身边的小孙子念,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逛到国营饭店门口,立夏停下了脚。
门口掛著块小黑板,白粉笔写的“今日供应”
格外醒目:玉米糊二毛钱一碗,萝卜乾五分一碟,韭菜包子一毛一个——后面还特意画了个小括號,写著“凭粮票”
。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排著队,手里攥著粮票和皱巴巴的毛票,时不时探头往店里望,嘴角都带著点盼头。
隔壁就是供销社,玻璃柜檯里摆著几匹布,蓝的、灰的、黑的,还有一匹印著小碎花的,在一堆素色布里格外扎眼。
立夏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前几天她妈还在跟隔壁婶子念叨,说要给大姐相看人家,立夏觉得相亲肯定要收拾得漂亮些。
抽奖系统里倒是有好布料,可那料子质感太好了,根本不適合,拿出来准要被人追问,她压根不敢动。
她悄悄凑到供销社柜檯前,看著穿列寧装的女人正跟营业员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布票不够”
四个字还是飘进了立夏耳朵里——原来不止她没票,连县城里的人买布都这么难。
等那女人嘆著气离开,立夏才往前挪了挪,借著柜檯里布料的遮挡,飞快地从抽奖系统里摸出一颗鸡蛋,她把鸡蛋往营业员手里一塞,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姐姐,我想问问,有没有不要票的布呀?”
营业员是个二十来岁,攥著鸡蛋的手猛地一顿,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年头县城里的鸡蛋比布票还金贵,供销社货架上根本没货,家里一岁多的儿子生在困难时期,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鸡蛋味,瘦得胳膊跟麻杆似的。
她下意识想把鸡蛋还回去,可指尖触到鸡蛋温热的壳,又捨不得鬆手。
再看立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自家婆婆是棉纺厂的工人,前阵子刚给她捎来几块布,都是八九尺的,放著也是放著。
她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赶紧压低声音:“小姑娘,我家倒有几块布,能不用票换,但一个鸡蛋太少了。”
“姐姐,你家的布多大呀?”
“都是八尺、九尺的,”
营业员比划著名,“你这身高,一块布够做一件外套加裤子了。
要是不要布票,至少得两块五——换算成鸡蛋,至少要十个。”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又赶紧补充,“虽然现在鸡蛋金贵,但我没多要……”
话里带著点忐忑,怕这小姑娘拿不出这么多鸡蛋,那手里的鸡蛋也得还回去,她是真捨不得。
立夏愣了一下,心里暗嘆这灾年的行情。
往年春秋鸡下蛋多的时候,代销点一分钱一个;夏天热鸡生的少,也才两分;冬天贵点,三分顶天了。
现在倒好,县城里十个鸡蛋就能换一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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