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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辙年近不惑,身着素青直裰,举止温润随和,眉眼间却藏着难掩的机锋。
此人本是文名在外,却屡试不第,最终甘为幕下。
平日里爱说爱笑仿佛没个正形儿,关键事上却总一语中的,偶尔酒后作画题诗,风雅清奇,是谷廷岳最倚重的心腹。
谷廷岳叹了一声,说:“整个温州府都在为迎接布政使沈大人之子奔走,你我却被晾在一边,落得个清闲。”
何辙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大人打不开局面,无非还是卡在军饷上。
章晦与任景昭沆瀣一气,推说府库因春修水利、秋后催赋双重吃紧,硬是不肯拨粮充当军饷。
地方大户也早被他们通了气,佯作客气,实际上连半粒粮都不借给我们。”
他略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就惹恼了奉温台总兵之命千里奔袭而来的谭参将,说无饷不战,如今干脆驻在港外——军粮未至、兵不肯入,倒叫海匪收起了‘泊位费’,白日里竟敢招摇过市,闹得人心惶惶。
他们倒好,装聋作哑,反拿这事来冷我们一手。”
这些情况,二人早已反复研究,只苦于无从破局。
谷廷岳看人极准,直觉更准,虽然连和沈陵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却对其行事风格很感兴趣——不循常规,却步步成势。
直觉告诉他,破局机会正在酝酿,只是此刻贸然接触,难免引起章晦警觉,于是叫何辙来商议。
谷廷岳刚提到想在不惊动章晦的前提下,与沈陵一行建立联系,何辙便胸有成竹地笑了,朝东翁作了一揖,说:“恭喜,机会送到门前了。
这几日何某四处打听,得知沈公子一行中,那祁家三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名叫祁韫,正是何某旧日门生。
此子聪慧过人,观其气度,来日必贵。”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自信,“若大人应允,何某立即约他私下相见,动静极小,绝不会引人注意。”
谷廷岳大喜过望,当即拍案称善。
何辙更不迟疑,拱手告辞,出门办事。
这日正是六月十日,天色方晴。
何辙刚出门,就见一名身着素灰棉布长袍的少年立在巷前,正向茶楼伙计礼貌问路。
那人不过中等身量,清瘦而不柔弱,难得肩背挺拔,气度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内敛锋芒。
更难得一张清俊面孔,很像钱庄里“立柜台”
的干练利落,又有几分不似寻常伙计的沉静贵气。
外人或许以为他是哪个商号派来的得力账房,何辙却目光一凝,继而大喜:哪里是什么柜上伙计,分明是金陵祁家如今最难请动的掌事人之一——年纪轻轻已执掌江南谦豫堂半壁江山的祁二爷,也正是他此行目标。
祁韫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回头望去,正见何辙含笑在巷对面不远处,迈步缓缓走来。
那茶楼伙计也一指他,说:“小哥儿要找的何先生,就是这位。”
不等何辙开口认人,祁韫已抢上一步,作出账房伙计的殷勤姿态,恭敬道:“可是何老先生?鄙东有一笔款项需与先生商谈,因数额巨大,还望财东亲决,方可定夺。”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皆惊掉下巴:那何老头虽是三品大员的幕僚,却与他东翁一样穷,酒瘾又大,月月银子到手就花光,竟也能是票号背后的财东?
听得祁韫开口胡诌给自己做脸面,何辙也装作举重若轻一笑,携了祁韫的手转入茶楼僻静雅间详谈,门窗一关,将那些好奇目光挡在外面。
落座后,何辙就玩笑道:“别来不过一年多,鄙人竟能成谦豫堂的财东,真是天降之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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