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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清献为绍统帝自幼故交,早岁以才识入仕,刚正不阿,号“铁面御史”
。
光熙帝被俘后,胡骑南下,直犯京师,俞清献与绍统帝力主固守而非迁安,一役振社稷,中外称颂。
他奉命巡抚山西时,设关堡、屯田、练兵,贼寇辄不敢犯。
既还朝,迁兵部侍郎,进尚书,参机务。
平生大义凛然,刚直仁爱,凡有利国事,虽千万人吾往矣。
瑟若初监国时,虽因侍奉父皇朝夕在侧,耳濡目染,略通政务章程,然其天资所钟,本在翰墨烟云、律吕丝桐之间。
十四年来所历,皆是丹青砚畔、琴书香中之境,忽而肩负社稷重任,顿觉如履巨山。
内阁首辅俞清献遂领帝师之衔,表面为辅导瑟若膝头的幼主讲授经义,实则于殿中设讲,一问一答,皆为引导瑟若开蒙政务、启其经国之思。
新帝初登大宝,顾命重臣俞清献仍居中枢,而破格监国的长公主亦未遭掣肘。
梁述一党竟异乎寻常地安之若素,连一纸弹章也未上;民间虽有“牝鸡司晨”
之讥,然不过几句微言碎语,风未起,浪已平,况瑟若理政日久,才声日著,更无由置喙。
唯一令瑟若痛彻心骨的,是当夜力护她的石震庭将军旋即为梁党所清,司礼监江振主使其事,以“护驾不力”
之名灭石氏满门。
男丁皆斩,妇女入籍,幼子流徙边荒。
自举刀向梁党的那一刻,石震庭大概已知结局,卸任禁军首领前最后一次当值时,还特意往长公主所居瑶光殿道别,留一对家传金锁软甲与她和小皇帝,言她忠君守国,无愧天地,已是万邪不侵,此物仅是他一介粗人的一点念想罢了。
瑟若当晚掩殿痛哭,翌日高热难退,仍扶病强朝。
就这般苦苦支撑至次年开春,她原以为风浪已平,朝局可安,不想梁述的第一步棋终于发动了。
那日原是俞清献入宫讲课之时,忽遣人来言“偶感风寒,需在府中静养”
。
瑟若初闻略觉意外,因俞先生素性刚劲,哪怕微恙亦未尝缺席。
转念又听司礼监传言,说是俞先生亲自布置了讲题与习作,言明日必来详讲,她便放下疑虑,照旧温书习字。
未料这一“偶感风寒”
,竟是病进了诏狱。
江振忽然发难,罗织“擅权误国”
之罪,将俞清献罢官削爵,家中仅存老母、一妻、两子,却重兵封府,阖门禁锢,无人可出。
瑟若早朝时,只觉殿上诸臣言辞锋利,章疏奏对如风刀霜剑,字字皆指向她心头。
满朝竟无一人敢为俞清献分辩,昔日门生故旧,俱作噤声之状。
退朝后,她站在丹陛之下,望着天光如洗,却觉脚下浮动,耳中轰鸣,仿佛这整座朝堂,都随之一并倾塌。
或许是梁述恶趣味,俞清献监斩之日定在瑟若十五岁生辰当天,嘉祐元年五月初六。
端午那日,瑟若乔装改扮,进了诏狱。
俞清献闭目坐于石榻之上,神色从容,衣襟却早已血迹斑斑,指节处一道道血痕已渗入骨缝。
他受的是东厂的“剔骨刑”
,不伤性命,却叫人生不如死。
角落一盏青灯,半碗剩菜,数道铁锁悬梁,滴水如泣。
听得细微脚步走近,他睁开眼来,看见那张熟悉的清丽面庞,瘦削憔悴,目中血丝未退,却强抑哭意,只低声道:“俞先生。”
俞清献缓缓起身,仍撑得一身笔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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