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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茂淡淡一语,却如石破天惊,“最不该继任家业的,便是韫儿。”
祁元白当即捏紧了茶盏,被那薄而滚烫的青白瓷描金薄胎杯硌痛了手,方徐徐松开,震惊喃喃:“你……你怎会如此说……韫儿不是你教养成人的么?”
一句话仍嫌不够,他不禁起身踱步,又问:“你虑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也不难办,传宗接代之事,在我祁家反倒不似别的家族那般重,择德才兼备的旁支子弟过继给她即可。”
“或她有了心爱之人欲嫁,届时让承涟来担这位子,她欲借夫家之名理事、欲归隐、或欲分家自立,皆由己心,哪里不是易得的转圜之法?”
祁元茂静观他神色,明白他多年真情如壅水高悬,一旦溃堤,便是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只恨不能将过去二十余年对母女俩的亏欠尽皆弥补给女儿。
何况以祁韫之能,这完全是情理两全的选择。
他反对祁韫继位,更不是因性别成见。
当年东窗事发,族内唯祁元白、俞夫人、祁韬夫妇和祁元茂知晓真相,祁元白要祁韫在江南自生自灭,是祁元茂出手将其带回,如亲子而非亲女一般养大。
他尊重她的才华志向、放手给她磨练机会,才有此一颗耀目辰星。
承涟早慧敏锐,承淙外粗实细,皆将真相看穿,六年来父子三人所为,不过是看破不说,满心疼爱,默默相护。
以祁韫之志,要她如凡俗女子般嫁鸡随鸡,不如把她千刀万剐,何况世间男子,谁能配得上她?祁元白、祁元茂等爱护她之人都看得清楚,故而祁元白的第一条“转圜之法”
,便是允她以男子身份过一辈子、后代从旁支过继,竟是同意一瞒到底,他自己背负欺天灭祖、无颜九泉的悖逆之罪。
即使是豁达世事的祁元茂也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只觉胸口隐隐生疼:“不是这些。
你我肩承宗祧大任,不可徒图一世之安。
何况韫儿接位,恐连此一世清宁,亦难奢望。”
“韫儿其人,自来无意觊觎这家主之位。
她才华卓绝不假,却从未有一日心安,更未有一刻不怨这世道将她逼作孤冷乖张之姿,孑然一身,无所归处。
如幽谷寒灯,长夜无光,只在苦苦求索一条坦途,好得以光明磊落立于世间,问心无愧施展其志才。”
“去岁自春及秋,不过半载,韫儿两月筹资开海,献策火器,又两月孤赴温州,涉险临锋,生死一局。
天音难测,她自不愿牵累于你我,可你我也看得分明,她之行险,正为除东南肘腋之患。”
“汪贵巨寇,一朝覆灭,不过她两月间筹划股掌之事。
此等骤发之势,正是她寻得那条坦途的明证啊!”
祁元茂叹道:“自此而始,她既效命于天家,便难再回头。
若论祁家一世繁盛之计,世间再无第二人堪与她比肩。
不出十载,谦豫堂之名必将遍布大晟疆域,莫说江南无出其右,便是皇商之首邵、周、乔三家,我祁氏亦可一较高下。”
“可若势至此极,便已动摇邦本,终成国之隐患。
彼时虎视环伺、祸根潜伏,倾族之厄,前鉴犹在。”
“故韫儿不能接位,非德才不足,恰恰相反。
只因她那盏指路的灯火太盛,才华又太锋利,自二代家主立下‘韬光养晦、不引人目、仁策惠民、留利于人’之训,便再难守得住了。”
“星火若欲燎原,必先燃了承装它的斗室。”
祁元茂一语如落子定局,“而韫儿的燎原之势,已无人可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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