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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夜幕空阒如一个巨大的坟墓,兜头罩下。
站在麟德殿高高的白玉阶之上,他看见近处的延英殿,如一个噩梦在夜色下泛着幽湛的光。
往东、往南则是三省,卑恭地簇拥着中轴线上的含元、宣政、紫宸三殿,而在宣政殿的更东边——他知道——是少阳院。
是皇太子所居的,少阳院。
无论风雪将这宫城洇染成了什么模样,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这里的每一幢殿宇。
这已成为一种本能,就如无论每年吏部的班次轮调多么复杂,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五品以上每一个官员的姓名爵里。
高处的风,夹着一粒粒分明的雪,夹着哭也似的声音,扑打在他的紫袍。
这巍峨庄严的一切,令他冷静。
冷静了一瞬,他开始想,她会在哪里呢?
父皇若要召幸她,依父皇的性子,应当是让她夜半过后再去清思殿——不错,依父皇那样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纵是欲火攻心了,也不致急不择地。
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攒着一团冰。
一面在寥落地想,她怎样,与我何干?一面在狂热地想,还有机会,只要在她去清思殿之前截下她,就还有机会!
他揽起衣襟,径自奔下数百级台阶,沿着回廊往东北方御花园方向直走,逆着风雪,直走。
他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他只能赌一把。
夜已很深了。
虽然麟德殿中的笙歌缭绕会令人忘了时辰,但只要走出那场头酣耳热的盛宴,夜的寒冷就立刻侵逼过来,任谁都无力拦阻。
殷染揽着衣襟,手中攥着白玉笛,一步步小心地在沾了冰雪的草地间行走。
方才筵席上推脱不过,饮了几口清酒,此刻便在腹中渐次烧了起来,手脚畅快,心思却钝重。
方才他们演罢一曲《湘夫人》,正在殿外收拾,戚冰埋怨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提素书?圣人最不高兴的就是这个。”
殷染看着戚冰,嘴角笑了笑。
戚冰被她笑得发毛,还未接话,圣人已走了出来,低身,面对戚冰道:“戚娘子,你受苦了。
今晚的舞,朕颇是欢喜。”
戚冰闻言一惊,顿时又泪不可抑,以手掩面,呜咽出声。
圣人半含怜悯地望着戚冰,伊人全身都在颤抖,一个依仗男人荣宠为生的女子,她的所有悲欢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她怎能不颤抖?
殷染只默然瞧着。
圣人轻声又道:“你今晚去清思殿等我。”
戚冰不可置信地自掌中抬起了脸。
而圣人已经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没有看殷染一眼。
殷染终于松了口气。
圣人,果然如她所想,是个极厉害的男人。
在他的心中,想必总有一条底线。
一条用理智与温情划出的,无人可逾越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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