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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由愤怒与绝望点燃的海洋。
数万张扭曲的面孔,数万双喷火的眼睛,匯成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朝著凉棚的方向汹涌而去。
被围在中央的李善与一眾士绅,就像是怒海狂涛中一座即將被吞噬的孤岛,摇摇欲坠。
他们的家僕与护院,不过是浪涛前几块脆弱的礁石,瞬间就被拍得粉碎。
百姓们的手中没有兵器,只有石头、木棍,以及从骨子里迸发出的,最原始的恨意。
“我们也是受害者!
我们也被那妖道矇骗了!”
一个士绅扯著嗓子尖叫,声音在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李善的脸色惨白如纸,但他仍强撑著最后的体面,色厉內荏地咆哮:“反了!
你们这群刁民,要造反不成?!
本员外乃是朝廷钦赐的乡贤,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乡贤?”
人群中,一个孩子被饿死的妇人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尖叫,“你想用霉粮害死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乡贤!”
“打死他!
打死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民愤的堤坝,已然决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喝声,如洪钟大吕,竟生生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都给本官住手!”
人群骚动著,自发地分开一条道路。
县令曲从忠,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沉似水,一步一步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著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但他们看著眼前这副即將失控的场面,每个人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李善见到曲从忠,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衙役们组成的防线前,指著外面群情激奋的百姓,声嘶力竭地喊道:“曲大人!
曲大人你来得正好!
快!
快將这些刁民统统拿下!
他们聚眾生事,意图衝击官府,这是谋反!
天大的谋反啊!”
他用心何其歹毒,开口便將此事定性为“民乱”
,试图用“谋反”
这顶大帽子,將曲从忠和自己死死地绑在一起。
只要曲从忠下令镇压,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父母官都將沾上洗不清的百姓血,再也无法回头。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曲从忠身上。
有期盼,有愤怒,有怀疑,有审视。
这位一直以来在士绅与百姓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县令,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將决定榆安县数万生民的未来。
然而,曲从忠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李善,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理会状若疯狗的李善,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径直穿过那道由衙役组成的、脆弱不堪的防线,排开眾人,走到了场中。
然后,在万眾瞩目之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著那片金色麦田前,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青袍道人,深深一揖,长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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