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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愈急,如天河倾泄,打湿了陈顺安的发衫,更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顺安踉蹌奔过村落,家家户户院门洞开,內外皆是人间炼狱,惨不忍睹。
村东张阿翠家,柴门已碎如齏粉,院中海网浸透黑血,瘫在泥泞里。
三嫂张阿翠倒在门槛边,双目圆睁,嘴角犹凝未竟之言。
往日里,她总爱叉腰立在院首,嗑著瓜子笑骂他“老绝户”
;可去年他风寒臥榻时,却是她端来一碗热薑汤,暖意透骨。
此刻她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粗布衣裳被血浸透,那支常用来剥瓜子的银簪,坠在血泊中,簪头还缠著几缕髮丝。
“三嫂……”
陈顺安蹲下身,颤掌欲合她双目,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寒。
他忆起三嫂总念叨要让柱子搬去他老屋,实则是惦记他那几分薄產;可每逢他出海归航,总听得院墙那头传来一声:“顺安伯,来碗热粥?”
这般鲜活的人,转瞬便成了冰冷尸身。
前行数步,便是里正李天家。
李天素性淳厚,凡事皆为村民筹谋。
去年渔税苛重,渔民们怒而欲赴县衙说理,是他拦著,怕眾人吃亏受辱;当年陈顺安之子遭海妖掳走,亦是他牵头,率村民驾舟出海搜寻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此刻李家院门大开,堂內灯火早已熄灭。
李天倒在正堂中央,胸口插著一柄朴刀,刀柄上赫然刻著县衙衙役的印记。
他手向前伸,似要抓住什么,身旁散落著一册帐簿——正是他近日整理的村户名册,上面还记著谁家该缴渔税、谁家稚子该入蒙学。
“李天兄!”
陈顺安跪倒在地,泪混著雨水滚落。
前几日出海时,李天还在村口叮嘱:“近日海面不太平,早些回航。”
如今,这声叮嘱竟成永诀。
正堂侧门虚掩,陈顺安推门而入,见李程倒在书桌旁。
李程是村中唯一童生,性子文弱,常捧书卷坐於院中古槐下诵读。
前日他从白沙集购得《星月海誌异》,李程还跑来借阅,说要寻些写诗的灵感;他还说今年要赴院试,若得中秀才,便回村办学堂,教村里稚子识文断字。
此刻李程胸口被刺穿,手中仍紧攥一支毛笔,笔尖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黑痕,纸上是半首未竟的诗:“潮来吞晓色,波去卷残星……”
“小程……”
陈顺安声音哽咽,伸手为他合眼,却见李程手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只呕出一口鲜血,再无声息。
村西大柱家,惨状更甚。
大柱憨厚力壮,能扛著渔网奔三里地,每逢陈顺安修船,他总主动来帮衬:“安伯年纪大了,我来搭把手。”
此刻大柱倒在院中磨盘旁,头颅已失,滚落在磨盘边;他妻子抱著刚满周岁的稚子,蜷缩在墙角,身上刀伤密布,稚子的哭声早已停歇,小小的身躯冰凉如铁。
院中铁锅犹冒热气,锅里的石斑鱼——那是昨日张大伯所赠——此刻洒了一地,混著血水,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大柱……”
陈顺安心口似被无形巨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忆起大柱总说要跟著他出海捕鱼,要让妻儿过上安稳日子;想起大柱成婚那日,拉著他喝了三大碗酒,说:“安伯,往后我便是你的半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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