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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将皂布扔掉,为何此时又出现在身上?
莫非是……山魈?
衣袖一晃而过,相浔重新掩紧木门,转身往面馆里走。
春娘诧异道:“姑娘不走了么?”
相浔摇摇头,将颤抖的双手按在木盆里,开始替春娘洗刷碗筷,她咬紧牙关,缓缓吐出一句话:“夜深,借住一晚。”
冰凉井水镇住了心里的惊慌,相浔被迫跟着本能呼吸,黑影投落在木盆正中,她下意识抬眼,看见春娘立在月色下,神情紧张。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踟蹰半晌,春娘没忍住问道。
“我……”
相浔浑身僵硬,“我不是山魈,那片黑布是师傅给的。”
说完,她冷不丁咬住舌头,疼得嘶哈一声。
春娘反手合上窗,俯身去取柜子里的木板。
相浔怕鬼,从小就怕,行走江湖时曾遇到过几桩怪事,都被她躲得远远的,先前在竹园里撞见叫鬼声,因身边有个帝女,邪不压正,并不觉得阴森,此刻孤身一人,她便想起何七娘说过的稀奇诡闻。
河阴县里的铺子,打烊一日比一日早,面馆内黑漆漆的,烛笼全被卸下来,仅有的几分月光,也被春娘用木板挡住了。
相浔孤疑道:“大娘,都说山魈畏光,为何你反倒要掩上窗子?”
油灯倏然亮起,春娘手捧陶碗,脸上泪痕已然干涸,她幽幽开口:“县兵夜夜都来,我掩上窗,他们就知道屋里没人……姑娘,这是最后一碗油灯,我撑不到明日了。”
夜深人静,春娘摆着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难免使人胆寒。
相浔后退半步,好在对方并未紧逼,而是引着她往后院去,春娘边走边说:“姑娘,我将面馆的地契抵给你,你去衙门,帮我赎回阿柱好不好?县老爷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一定不会拦你的。”
相浔既怕被山鬼抓去酿酒,又不敢距离春娘太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春娘仍喃喃诉说,似乎也不用她答话,兀自边说边哭,又提及许多阿柱的往事。
“都是那该死的山魈,害了我家二郎,你不知道,这娃娃打小就聪明……”
她们跨过门槛,先走入一片窄短院子,当间长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圆井,绕过去,便是三间卧房。
新朝人做生意,多在家中临街的屋子里摆上桌凳,再砌一道墙隔开后宅,此处挨着渡口,修葺一番,建个客舍也使得,春娘肯拿出地契救子,俨然已是穷途末路。
她舍不得买油灯,终究会被山鬼加害,可即便买了油灯,也防不住不约而至的县兵,与其将地契贿给县衙,还不如相信相浔一次。
实在是发财的好机会。
倘若阿秣在此,定会欢欢喜喜地应承下来,然后拿着春娘的全部身家远走他乡,可相浔狠不下心肠。
她怕鬼,怕自己害死无辜者,对方的魂魄向她索命,还怕来日被养母七娘责骂,怕七娘后悔收养自己。
她做不了一等一的好人,也成不了一等一的恶人,就像白坡渡上那只渔划子,在官家的庞然大物面前,勉强维持着没有倾覆。
“大娘,县兵今夜不会再来了。”
相浔没什么表情。
相浔打出井水,用阿秣给的草药洗净血迹,然后坐在面馆门前,静静等待湿发吹干。
她会悄无声息地了结县兵,将身上银钱留给春娘,再与阿秣碰头,带走新黄籍和金银财物,伪装成商户女,踏上北上的船只。
今夜是她留在河阴县的最后一夜,与阿秣,兴许此生都不会再见。
相浔百感交集,攥着那支尖锐的骨簪,闭上眼,听见远处烈火炙烤的声音,和县兵毫不掩饰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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