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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匠（第1页）

新朝巫风盛行，王公贵族之流崇信长生，将丹药当做饭吃，除此之外，另有一修仙之法，相浔不记得叫什么，但她见过贵人们打坐，弄得神叨叨的。

传言这种法子，能斩三尸。

相浔疑惑道：“可山魈作乱的事，是县令请来的大师说的，县衙里那么多人，难不成都被大师诓骗了？”

她套春娘话时还借大师的名望威风了一把，在民间，能通鬼神者很受崇敬，且多少都有些真本事，毕竟家家户户都敬神，很难被诓骗了去，更堂皇县令这种出身。

阿秣被公主金口玉言定为“豪侠”

，心里美得很，急于在众人面前卖弄两句，于是也道：“的确有人死在山魈手下，我亲眼看见的！”

相浔二人一齐看她。

阿秣指着箱子，接着道：“就是掌柜背后的靠山，这一片的里吏，听说他办差时手脚不干净，为了贪墨银子，连夜到县衙换假账，结果被夜游的山魈拖到山里，活生生扒了皮……”

相浔无奈道：“该不会又是你从黑市听的吧？”

先不说里吏有没有贪墨，光是山魈夜游就难以验明，阿秣的消息路子太野，相浔对此持怀疑态度。

邓节倒十分认真，听到这错漏百出的话，也没立刻否决她，而是用木条挑起一身皮囊，在阿秣的惊恐声中送到她面前：“是这样的皮么？”

“殿下饶命！”

阿秣毛骨悚然，一蹦三尺高，恨不得转身离开院子，谁知道相浔就立在箱子旁，趁着挑拣铁器，顺势将她推了回去。

阿秣进退维谷，忍着恶心望了一眼，干巴巴道：“不一样，里吏当时没死，而是被夺舍了，后来衙门的大师做法驱逐山魈，他的皮才塌在地上。

那时候你们应当还在洛阳，河阴县也没如今这么乱，县令以为这事已经平息，就让人把所有皮都晾在东市，我原来见过里吏，一眼就认出他，那可是张完整的皮子，而殿下你带来的……顶多算是尸身。”

邓节若有所思，收回了木条。

真相卡在此处不上不下，渡口被李崇山的兵包抄住，河阴县正逐步沦落为死城，相浔毕竟年少，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她下意识想询问师傅，念头刚冒出来，又忆起对方已死，而阿秣一辈子没离开过河阴县，更无法与她商议。

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是邓节下了决定：“带上箱子，去城西找人。”

城西鱼龙混杂，论荒僻，已经与渡口附近不相上下，相浔微微蹙眉，见邓节不知从哪摸出个帷帽，定睛一瞧，原来是阿秣戴过的那顶。

阿秣笑呵呵跟在邓节身后，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招呼她，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快来啊！”

相浔只好跟上去，一边低声问道：“找什么人？还有，你为何要把帷帽让给殿下？”

数日前还打算杀人夺财的阿秣，此刻正露出谄媚的神色，相浔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你傻呀，乡君都说了，咱们最多能活六日，以你我的本事，能落得如此下场，那整个河阴县都要玩完，如今坐船北上行不通，硬闯到南边，又全是郑国人，倒不如跟着公主殿下，倘若她找到下一个乡君，咱们就有救了，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还可以献上公主，跟上头求一个生路。

和杀人夺财也没什么不同。

阿秣还是那个阿秣，即便从迷障中转醒，本能也会指引她走上这条路，新朝的底层人自有一套智慧，那便是为了苟活无所不用，但凡再多些良心，都没法安然长这么大。

相浔正是路见不平就拔刀的年纪，可心里也清楚，她们与邓节不同，人走茶凉、鸟尽弓藏，才是她们保全自己的方式。

缸里的粮食，交完税，勉强只够两人裹腹，娃娃活了，老人就得死，往往一家人勒紧腰身，也防不住强抢暗偷的邻居，和反复征收的官府。

从前如此，而今更甚。

相浔捏着匕首，心里有些挣扎，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可又说不清怎样才是对的。

陈莲生或许知道，不过她永远留在了洛阳城。

不甘和懊悔翻涌上来，相浔莫名感到愤怒，她想终结这一切，而不是像条丧家之犬，靠算计着同行人勉强苟活。

河阴县里横尸遍野，来不及拉走的血肉藏在墙根里，白花花的蛆虫大口吞咬，有人隔着院门伸出手，将虫子一点点捡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