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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坠的沙沙余响中,陆双清单膝下压,朝小榻贴了贴,讶异道:“这么怕我?”
他有一副明朗的模样,吐字轻而浅,听上去总像在揶揄调笑,却因为滴水不漏的谦和性子,不轻浮,只叫人觉得分外好亲近。
出了双溪有天下闻名的清誉,仅在山庄里,师兄弟姊妹也爱黏着他。
理应是最不该说出这种话的,但又确实,是他第二回对裴衍这般发问了。
四目相接,裴衍不知道他的神色算不算得上认真、抑或是无可奈何,只是这一瞬,他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受。
——他又何尝不想同陆双清正常相处?
从很早开始,他就学会了不去触陆双清的霉头。
可,就算他再识趣,除了这种陆双清主动的、目的性极强的挑逗,在日常的相处里,陆双清也从未对他降过辞色。
但凡是他喊出的“师兄”
,绝大多数时间是落空的,没听见、不想答复,陆双清可以做到毫无负担的忽略他。
倘若他在内廊小憩,陆双清径直入屋的路线便会很干脆地避开,取下笔谈杂记靠到窗外去看。
对小几上新斟的热茶不复一顾。
就算他一直蝉联丙申年魁首,对方作为少庄主用来添彩头的票拟也没有提到过他一次,连敷衍的夸赞都吝于一字。
他永远琢磨不清对方待自己的想法和目的。
焉能不小心翼翼?
但凡陆双清没有救过他、不是师父的独子、他唯一的师兄,他岂会甘愿低微到这种程度?
裴衍向来很会遮掩自己的情绪,仅一个压眉,刹那失序的表情便复又敛回了平淡。
只是这一次,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立刻回答陆双清的发问,而是任目光继续笔直盯向对方摇曳未定的臂钏上。
他想。
如果刚刚在这里的是舒云齐亦或者邢杨,他们必定都有底气去同谢三公子争论,它就是好看的。
——甚至不需要陆双清特地留出一块地方来安置谁。
幼稚的思维便是这样不好,他又一次拐进了死胡同。
开始针对一闪而过的邢杨。
拜入陆观鱼门下的次年,因琐事绊身,他领月俸时迟走了片刻。
偏偏就是这么巧,在那日织夏馆的窗边,他听到了一个一直避开他的风声——若不是有他的出现,陆庄主迟早会把邢杨收入门下。
泊春、邢杨。
这个他只简单考虑过的可能性,再度闯入了他的视野。
然而,推算着,推算着,他又忍不住以师父的态度、绣春堂的陈设来否认这个可能。
这是嫉妒。
他对自己确定。
但即使他知道这很自欺欺人,仍是会不知廉耻地在各个方面同对方暗暗比较。
直到今日,他看见了邢杨桌上的《片明九剑》,直到今日,匆匆赶下楼,他觑见陆双清又在哄邢杨。
裴衍一双眼睛黧黑且浑圆,纵然是五官长到定型后,标致的桃花眼亦要较常人大上些许,持在他那张淡漠的脸上,凉,又出乎寻常的融洽,无论是横眉睥睨,还是温吞顾盼俱带着几分他固有的那种疏冷。
很纯粹、剔透。
它现在专注地停在了臂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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