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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王城里不知何时漫起了薄雾,混杂著焦糊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缠绕在断壁残垣之间,迟迟不肯散去。
陈缘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屋外,將最后一件东西塞进粗布行囊。
行囊不算鼓,却坠手。
里面是两套靛蓝粗布衣裤、一双千层底布鞋、几包油纸裹紧的硬饼和肉乾、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水囊,还有一小包寻常药材。
最要紧的,是贴肉收著的那只厚布仔细裹好的粗陶小罐——林伯的骨灰就在里面,入手微凉。
苏婉也从棚里走出来,背上是个小包袱,塞著侥倖存下的药材、林伯药典上烧剩的残页,和她自己几件单衣。
她身上还是那件过於宽大的旧棉袍,人裹在里面,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带走,背却挺得笔直。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陈缘先迈开步子,苏婉安静地跟在后面。
脚下碎瓦焦木被踩得细响,在这死寂的傍晚里,格外清楚。
街道比十几天前更破了。
虽有不少瓦砾被粗粗清到路边堆成小丘,反倒更显得这座城千疮百孔。
倖存的人脸上,大多看不见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下更沉的茫然和麻木,像是魂被抽走了,只机械地挪著残骸,或呆坐在半塌的门槛上望著空处发愣。
偶尔有压抑的啜泣从哪个角落漏出来,转瞬又被风吞没。
陈缘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原来是王瘸子茶摊的地方,只剩一地碎瓷和烧黑的木架;李记铁铺的风箱再不会响,炉膛早冷了,半扇门板不知飞去了哪,露出里面翻倒的锻台……他心里没什么留恋,反被一种沉甸甸的紧迫越攥越紧。
力量,在这世道,没有力量,连悲悼与回忆都是一种奢侈。
他握了握拳,指尖抵著掌心。
苏婉的脚步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微微顿住,她侧过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墟,望向仁济堂大致的方向。
暮色深重,雾气繚绕,其实什么也望不见。
但她依旧定定地望了片刻,眼中哀慟如潮水漫过,旋即又被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毅压下。
她收回目光,紧了紧背上小包袱的系带,脚步未停。
他们將林伯的骨灰罈葬於药铺之后,便向城门口而去,越靠近城门,人流稍显稠密了些,却也更加混乱。
拖家带口、面带仓皇的,显然是打算逃离这座伤心之城的,亦有面黄肌瘦、眼神闪烁,在废墟间翻捡寻觅,不知是找遗落的家当还是可用的物资。
几名守夜人配著刀,在人群中沉默地巡梭,眼神锐利而疲惫,维持著摇摇欲坠的秩序。
城门口更是挤作一团,原本高耸的包铁木门早已崩碎,只余一个巨大的豁口,临时用粗木和碎石垒起一道简陋的屏障,仅容两人並行,想要出城的人们排起长队,接受守夜人简单而粗暴的盘查。
大多是拖家带口准备离开的倖存者,脸上带著茫然与恐惧,背上扛著所能携带的全部家当,守夜人给了他们地图,但因为人数原因,他们没法派人护送他们,和陈缘他们一样。
前几天,守夜人安排了一个去过府城的人过来给陈缘他们这些打算走的人讲解去府城的路,以及中间需要躲避的地方,他们所给的地图上已经標註好了。
陈缘护著苏婉,默默排在队伍最末。
空气污浊,汗臭与血腥气纠缠不休,还有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焦灼。
他目光忽然定住,城门旁那半堵尚未塌尽的焦黑土墙下,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拄著拐杖靠在那儿,望向他们。
是赵铁山。
他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守夜人制服,外面胡乱罩了件厚棉袄。
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失血,胸前厚厚缠著的绷带边缘,依稀渗著淡黄的药痕,显然伤势远未痊癒。
可他那双眼睛,却比陈缘上次见时清亮得多,像淬过火的刀,割开薄雾与人潮,笔直地落定在陈缘脸上。
陈缘心下微动,低声向苏婉交代一句,两人暂时离队,朝那人走去。
“赵队长。”
陈缘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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