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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章氏上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冯相,周公要见大巫,我们拦不住的。”
冯相氏叹口气,命侍从们推开门。
满月高悬,白岄站在高台上,执着刀笔与竹简,正仰头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她青白的祭服之上,也落在她束发的铜环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接近,白岄隔着一段距离回身望去,见门外人影幢幢,皱起眉,“怎么了?不是说……”
通往高台的屋室内未秉灯烛,望去一片昏暗,唯有女巫披了满身青白色的月光,像是漫长夜路尽头的光亮、漆黑水面上唯一的浮木。
周公旦没有回答,快步上前,像是要抓住那截救命的浮木一样抱住了她。
“哗啦”
一声,白岄手中的简牍和刀笔散落了一地。
侍从们追来的脚步声也一顿,灵台上霎时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侍从和巫祝们惊呆了,惶然看向保章氏和冯相氏,压低声,“保章、冯相,这……这……”
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惊疑不定对望一眼,随后斥责侍从:“周公与大巫有要事相商,还不快退下!”
侍从们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啊,对、对……我们快走、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侍从和巫祝们立刻退了干净。
冯相氏掩上门,捂着发紧的额角,“保章,怎么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虽然……可、唉,真希望我只是在做梦……”
保章氏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慢慢喘了一口气,“还好是夜间,可毕竟有那么多近侍和巫祝看到了……”
缓了一会儿,保章氏平复了情绪,起身道:“太史不在,我去找召公。”
冯相氏也起身,“那我去告知内史。”
保章氏摇头,“不,还不知商邑究竟发生了什么,先不要告知内史,冯相,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
——
“到底怎么了……?”
白岄没有动,任由周公旦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后,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吗?”
为武王侍疾期间,她的祭服上熏染了浓重的药味,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依然没有散尽。
大概是可以开解噩梦、辟秽除厄的香草吧?闻起来让人心绪稍定。
周公旦一时有些恍惚,夜风拂过,将白岄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掠到他耳边,像是焚烧药草时燃起的轻烟。
武王病重之时,他就是在这些来缭绕烟气之中,一边处理事务,一边捱过漫长煎熬的日夜。
“还是没有从那个冬天走出来吗?”
白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岘他说过,每每从那个雪天的梦里醒来,脸上的泪怎么也擦不净。”
“没关系,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告诉巫祝,想哭的话也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在。”
白岄仍语气轻缓地安抚着,像是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子,“月亮和星星都会保守秘密。”
良久,周公旦扶着她的肩抬起头,神情不悦,“……别把我说得这么软弱。”
“那这样千里迢迢返回丰镐,是为什么呢?”
白岄蹲下身去,将撒了满地的竹简一一捡起,一边摇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算到七百年了,被你这么一搅……”
“巫箴,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
周公旦帮她一起去拾竹简,还没有编起的竹简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想必要花许久才能拼回去。
还说什么七百年,这样下去,就是短短七年、七月,也熬不过去……
白岄将竹简抱在怀里,不以为意,“那说什么?说说殷都的事吗?我离开殷都之后,他们又在举行人祭了吧?那本就是可以预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公旦摇头,“不,那种情形……你知不知道……”
绝不是可以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而是满地摆放着斩断的头颅,祭坑内整齐地排列着无头的尸身,鲜血从灰白色的石阶上流淌下来,被阳光晒得干涸在那上面。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那些沾满了血迹的脸上,为什么还带着狂热和满足的笑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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