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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京城秋冬的冷是割喉的刀,那扬州秋冬的冷便是入骨的刺,夜风一起,寒气便肆意滋长,无孔不入。
青鸾躺在温暖干燥的新被褥里,睡前用热水泡了脚,此刻浑身舒畅。
跟素珍姐妹住的时间久了,都快忘了独占一张大床有多舒服,今夜起,这张硬邦邦的老柳木床就是她的了,足够她伸展双臂,躺在上头打滚儿都成。
明天还要去店里看生意,她暂时搁下了心中小小的喜悦,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抱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呼啸的夜风从墙外吹过,窗户纸呼啦啦作响,浅眠的青鸾半梦半醒间思索:风这么大,那两个孩子不会冻着吧?
他们从前是被捧在掌心娇养的贵公子,如今落魄流浪好几个月也没死,可见已经磨练的皮糙肉厚了。
青鸾觉得自己是瞎操心。
真冷的睡不着,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实在没办法,也会自己来找她。
她试图将无谓的牵挂抛到脑后:养孩子嘛,给口饭吃,给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地已是仁至义尽,关心太多,反而牵扯不清,会被缠上。
两只小崽子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何苦操那份闲心?
想到这儿,她眼前浮现出男人的模糊面容,是亓铮。
如果他没死,真的回来履行那个“风风光光将她接进府”
的承诺,那她早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妾。
若这一切能实现,此刻蜷缩在柴房的两个孩子,便都是她的儿子。
要是她有夫有子,有宠爱有钱财,哪里还会为独占一张老柳木床欢喜至此。
可惜,都是妄想罢了。
青鸾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去衣柜里翻了两床被子出来,咬咬牙,还是没舍得拿新的,披上外衣,抱了那床旧被子走出门。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就见干草堆中的褥子上,兄弟二人面对面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像两只刚出生的瘦弱奶猫,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
睡前,青鸾叫他们洗了手脚和脸,这会儿看着,除了洗过的地方白净,其他地方仍是黑黢黢,越看越像邻居家黑白相间的花狸奴。
她的心情在嫌弃和怜惜之间乱转,给他们盖上被子,又蹲下来,将被角掖实。
做完这些,她托腮在两个孩子身边安静的看了一会。
视线从他们瘦到脱相的小脸望向破洞的窗户,里面竟然用木板挡住了大半漏风的地方;墙角的老鼠洞被一捆对折的干草堵住;两双磨破的布鞋板板正正的摆在地铺旁边,鞋尖向外,无声地显露出他们的主人曾经受过的体面教导……
一种荒谬的欣慰感涌上心头,青鸾扬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耳,将他冰凉的耳朵捂热,才起身离去。
看到他们聪明又能干,把自己照顾的那么好,她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回到屋里,安然睡下。
柴房里,靠在哥哥怀里的亓玉宸睡得死沉,身上盖来被子后,他更舒服的往哥哥身上紧贴,却不知亓昭野耳垂泛红、发热,烦躁的睁开了眼睛。
自从那夜在街头睡熟,被拐子绑上车,亓昭野就再没敢睡死过,始终对周围保持警惕,哪怕是一丁点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她的脚步声很轻,像她喜欢的杏花一样轻飘飘的,不掺心思,像雾像风。
她来给他们送被子,盖好被子却不走,蹲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审视他们瘦弱多病的身骨,对他们一身的泥污感到恶心?亦或是思考如何开口将他们赶走,还是在算计为他花的诊费和药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亓昭野越想越怕,类似的掂量和审判他已经遭受了无数次,实在没有自信能让她愿意继续收留他们。
忧惧之下,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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