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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怀恩回到东厂时夜色已深。
一路匆匆急赶,径直进了东厂诏狱刑房。
他似一阵风,熟练地掠过所有障碍,脚步稳下来时,才觉气息里犹带着湿冷的露气。
西苑今晚风风火火地进行了一场搜查,凡御前所有宫人,从头到脚被扒得干干净净。
各间庑房里里外外,翻箱倒柜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最终在石喜的住处发现了个木匣子,撬开一看,全是上好的蒙顶黄芽。
因涉及天子安危,是以任何异常都不容忽视。
兰怀恩点了头,一边叫人将那一匣子茶送到了太医院,另一边,程泰先将石喜押回东厂审问。
牢房中灯火通明,血腥味混在腐臭气中,惨绝人寰的哀嚎此起彼伏,却是死气沉沉地没有半点生机,将此间生生变作人间地狱。
此刻才用过刑,石喜遍体鳞伤,身上仅着的单衣破开一条条口子,褴褛松垮地挂在四肢上。
衣衫早被殷红的鲜血浸染,伤痕里的血迹尚未凝结,直往出涌。
一盆透凉的盐水泼下去,乍然听见连声的痉挛惨叫。
兰怀恩皱着眉提步走进去,瞥一眼面容狰狞几欲昏死过去的石喜,才朝程泰投去询问的目光:“还没招?”
到底是太监,卖命起来竟也有几分骨气。
他心底冷嗤一声,蔑然笑过。
程泰见他来,连忙起身相迎,愧然垂首:“督公,他只肯承认那茶是偷盗东宫的。”
兰怀恩“唔”
了一声,一低头,和石喜的眼睛对上,口吻平淡:“偷盗?我瞧着这刑这般重,怕不是屈打成招。”
话音才落,便见石喜两眼闪过亮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也顾不得剧痛难忍,咬着牙泪水涟涟地求道:“督公明鉴!奴婢当时随您前往西苑时携带的用物都是检查过的,怎么能偷盗东宫的东西呢……是这位程公公严刑相逼,奴婢不得不承认,求督公救奴婢!”
“嗯,”
兰怀恩只平静而视,淡淡应了一声,示意钳制他的人松手,“程泰在东厂时间长了,是粗糙些,也不懂得变通。”
他声音温和,半哄半问:“小喜啊……我也不问你这茶从哪来的,就问你奉谁的命,将毒茶掺进陛下的茶中的?”
石喜登时愣住:“督、督公,奴婢承蒙您提拔照拂才得以御前奉茶,从不敢有二心,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兰怀恩颔首,嗓音依旧听着令人如沐春风,顺着他的话:“我知道你不敢。”
“是是是……”
“你家中尚有病重老父,还有个痴傻的哥哥等着你宫中的月银去接济呢。
你不敢做这样的事,连累一家人的性命。”
“督……”
“唔,你在宫中当差的月银也少得可怜,哪里够接济他们。
若非有人暗中照拂,替他们在京中置了宅子,请了大夫,还买了仆人伺候着,他们怕是早就不成了。”
石喜似是意识到什么,瞳孔遽然收紧,颤着一双麻木的唇,脸色煞白。
兰怀恩慢悠悠站起身,伸手拿了水瓢从旁舀了半瓢冷水,居高临下,照着石喜当头一泼,水溅到自个儿身上已先是透心的凉。
石喜的伤被重新浇浸,痛意令他瘫在地上的身体又剧烈一抖,本能地蜷缩起来。
两手所碰之处尽是伤口,只得死死攥着。
粼粼灯火映照着他半边惨白的脸,石喜闭着眼,绝望极了,嘴唇已被咬破,从血沫中溢出几声虚弱又尖厉的哀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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