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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才过,园中还有些没换下?来的红绢灯笼,凛冽的夜风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红绢灯笼的光影在那青年背后摇曳,绿衣女的话音方落,他背后的白玉剑锵然?出鞘,直逼绿衣女面门。
那剑乃白玉所造,故而?并无一般钢刀铁刃的凛冽之光,反而?剑光温润,看起来更像是一柄用来供奉,并无锋芒的礼器,绿衣女似乎也这么想,故而?不避不让,笑吟吟翘起白皙纤细的手指,绿纱飞出去轻易挽住白玉剑身,下?一刻,剑身一震,戾气铺开,罡风席卷,裂帛声响。
绿衣女被那罡风震得后退几?步,她瞥了?一眼地上?那截被撕裂的绿纱,薄纱被风吹起,化为青色的羽毛被吹去水面,她不再笑了?:“阿淮,你哪里来的如此凶剑?赤霞山不是座清心寡欲的道士山吗?你这剑气怎么如此暴戾?”
白玉剑落回到那青年手中,穗子一荡又一荡,在旁未动的阿姮此时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此剑,乃我专为你而?铸。”
他的声音年轻,低沉,若冷泉死水般的平静。
绿衣女抬眸凝视他手中那柄白玉剑,勾唇轻笑:“是吗阿淮,如此,足见?你在那赤霞山上?十七年,亦日日念着我,想着我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清脆笑声,绿衣女循声看向那个眼盲妖女,那妖女自真正?的陆淮出现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动,此时一手抱着那布娃娃,轻抬苍白的下?颌,精准地偏向绿衣女所在的方向,道:“鸟脑袋太小,果然?容量不够,蠢得很,人家为你铸剑是要?杀你,你倒还情意绵绵上?了?。”
绿衣女唇边笑意一滞,这瞎子妖女的嘴简直像淬了?毒,绿衣女甚至怀疑她的本相?莫不是个什么毒物,但绿衣女此时面上?全无恼恨,她声音娇婉,悠悠对阿姮道:“妾在世三百年,什么世情没有见?过,瞎子,你却还不懂这些。”
阿姮很讨厌绿衣女叫她瞎子,但她还没动手,便听见?风中剑气呼啸,是那陆淮又动手了?,他显然?并不想和这绿衣女叙旧,出剑凌厉非常,阿姮站着没动,当场戏听,但越听,她越是借炁辨出那陆淮的剑气无比的暴戾,那实在不像是寻常玄门的法器,一般玄门通常以所谓德行,所谓慈悲立身修行,所持法器必然?正?气凛然?,而?陆淮此剑却暴戾凶蛮,他分明以清气立身,可那剑气却混浊阴寒。
“阿淮此剑……乃妖骨所铸?”
很显然?,绿衣女与陆淮几?番交手,也终于察觉出他这柄白玉宝剑的端倪,她鲜红的指甲暴涨几?寸,截住那剑身,她美艳的脸上?显露一分不可思议,望向面前之人。
他那双眼实在好?看。
绿衣女还记得从前初见?,他的这双眼睛清凌凌的,比那湖面波光还要?醉人,可此时,他的这副神情实在太冷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过白玉剑身,冰裂似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是封印在此剑之中的妖魂感?受到同类而?发出的哀鸣,她过分白皙细腻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怜惜:“一般妖类都有一根特?殊的骨头,不同的妖承启贯通自身之炁的那根骨头也不同,有的在肋骨,有的在指骨,有的在脊骨……原来,你在赤霞山整整十七年,便是用这七七四十九根妖骨铸此凶剑,阿淮,你这样恨我。”
她倏尔抬眸,肩上?的绿纱滑落下?去,嫩黄的袜胸衬得她肌肤凝白,左侧一道粉色的狞痕十分突兀地蜿蜒而?下?,没入袜胸:“可你凭什么恨我呢?明明是你不好?,是你食言,是你说要?爱我生?生?世世,可到头来,你却刺我一刀,要?我死,还要?恨我……可惜阿淮,我不像你们人类,我的心脏不在左边而?在中间,你刺错了?地方。”
“今日,”
陆淮与她相?视,缓缓道:“必不会?再错。”
园中夜风凛冽,廊庑上?陆老爷夫妇和奴仆们仍昏迷不醒,绿衣女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他的言辞都是那么的冷漠。
可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
绿衣女的本相?乃是一只绿背山雀,经百年修行方化人形,她对人类充满了?好?奇,好?奇他们是如何发现蚕之丝可以织为布,裁成衣,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山间野稻种成果腹的粮米,好?奇他们是如何斫木成舍,砌砖为城……她喜欢极了?人类世界的热闹,在其间嬉游百年,某个仲春时节,春花正?盛之际,柯山湖畔,她遇见?这淮郎。
“百年前,柯山初见?,我领小婢在湖中嬉戏采莲,犹记湖上?水雾漫漫,我一转身,便见?一个傻小子愣在湖边,我一瞧他,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整张脸都红了?,弯身声声道歉,转过身子要?跑,却一头撞在树上?,我和小婢都笑他,越笑,他的脸就越是红得不得了?,那天日头很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可我看到他那双闪躲的,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湖面的波光还要?清澈,还要?漂亮。”
绿衣女凝视着他的眼,追忆起来,那日湖上?烟波动人,莲叶田田,藕花簇簇,她被那双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上?岸朝他走去。
他更加局促,垂下?眼帘忙说:“对不住,姑娘,不知你们在此,多有冒犯。”
绿衣女见?他衣衫虽旧,
却十分干净整洁,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她好?奇地凑近:“哎,你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还是县衙里的主簿。
绿衣女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主簿,后来才知,原来是县衙知县老爷底下?的官儿。
而那日她之所以会遇见他,是因为当地才遭过灾,为说服乡绅赈灾救民,他屡次上?门皆不得见?,后来听到个乡绅老爷们要在柯山上打猎的消息便忙跑上了?山,可这不过是那帮乡绅老爷耍弄他的把戏。
“我常常下?山去找他,他总是很忙,但我每回去,他都会备好我喜欢的甘果,后来我不住山上?了?,就待在他的书斋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教我写字,我不喜欢那些,但我喜欢他认真的神情,为了?多看看他这副模样,我竟然学会了不少的字。”
为了?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他付出了?很多很多,被乡绅捉弄,被县令为难,绿衣女还记得,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翁在他面前饿死,他半夜临灯而?坐,竟然?偷偷落泪。
“阿淮,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对这个世间有许多的不解,我想知道一只母鸡如何生?蛋,你便买一只回来,和我一起蹲在鸡窝边看,可是那只鸡被我们看得很紧张,一颗蛋也没生?出来,最后你偷偷去买了?蛋放在鸡屁股底下?骗我说是它生?的,我想知道一粒种子怎么发芽怎么长大,你买来花种种在盆中,我却早没有那个耐心等它长大,开花。
后来某一日,我才惊觉窗边那盆兰花开得那么好?,你照顾它,照顾得那么好?,我无聊之时把你的书撕了?玩儿,你也不生?气,总是把我故意弄出来的狼藉一点一点收拾好?……我问你,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好?奇的事太多了?,你说,有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先有惑,而?后才求解,求的解多了?,便会?少一分对这个世间的不解,你说你会?一辈子为我解惑,永远不烦我,永远伴我……”
绿衣女话音未落,白玉剑身擦过她鲜红尖利的指甲,逼向她咽喉,绿衣女一掌打偏剑身,旋身落去不远处,绿纱随风轻飘飘而?起,她看向掌心血红的伤口,再看那陆淮,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拂过胸口的狞痕,目光幽怨:“是你食言,阿淮,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可我这道疤却是你给的,这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你是真的想我死,至今,你仍不觉你的誓言可笑么?你们人类口口声声的爱,便是如此善变的东西么?”
阿姮在旁听了?会?儿,这听起来好?像真是个痴情妖与负心郎的故事,她微微偏向陆淮所在的方向,若如绿衣女所说百年前的前尘往事他都记得的话,那他一定?身怀执根。
如此说来,那孟婆可真是老眼昏花,这回她自己?没收拾好?这陆淮的执根,又去找谁给她收拾烂摊子?峣雨吗?
陆淮仿佛在听一个寻常故事,他白玉剑锋上?沾了?鲜红的血色,他瞥了?一眼:“你这样的妖物,何时真正?明白过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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