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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注意着,那鸡肠子似的阴暗通道有好几处横着这样的警告,可见如我般饱有收获的先生女士是大有人在的。
脚下的水坑倒是可以避开的,因为愈往里走,那存积的水愈多,有几段路已几近小河,于是便有人在路上架起了长长的窄窄的木板,一条接一条,如同旧社会老码头上劳苦大众背负三座大山时走着的“过山跳”
一样,颤颤地载着新时代弯腰曲背地“当心碰头”
的我等游人,以免其跋涉之苦。
真得谢谢那架路搭桥的“龙宫”
管理人!
只是摩登的皮鞋虽可保住,透着气的鼻孔却无法关闭地吐纳着那积水的一股股腐臭之味——我不知道龙王爷是用肺还是用腮呼吸的,那正宗的龙宫里有没有空气净化器,否则真要生癌。
“龙官”
的精华景观都在一个个开凿于这条鸡肠水道两侧的壁洞时。
壁洞大小不等,小的只立着一个青面獠牙的虾兵蟹将,泥塑的,大概是当龙王的保安员罢;大的洞有十来平方米,洞口大都标着一个与龙宫有关的美丽的神话的题名,如“八仙过海”
之类。
洞口很小,可从外往内窥视,不可进入,我想这一定是出于保护神仙的隐私需要。
只是从游览者的角度言,又是多了一份伸颈搜视之累。
可我不伸颈搜视也罢,这一视,却实在是大大地吃了惊了——我实在没有想到,煌煌龙宫内的堂堂龙王爷和他老人家的众多属下,竞已破败沦落到了这番地步:几乎每一尊神仙王爷的塑像,都已被这阴潮不见天日的山洞之内的恶浊之气,浸蚀得发了霉,酥了骨,烂了穿戴,有的甚至还残臂断肢,掉了脑袋!
在标了“龙王宫”
的最大的一个洞府内,我看到了已经酥成了一个锉把子的龙王爷,他老先生的五官平平地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便是那“三寸丁谷树皮”
武大郎也比他俊了也!
王爷身旁还有一滩稀泥,从覆于泥上的水渍斑斑的衣冠来看,该是他的结发老妻龙王娘娘无疑!
呜呼,观此“王宫”
,便是年薪百万邀我入内,我也宁可做个阳光底下的平头百姓!
踩着“过山跳”
小心翼翼地行进着时,我遇到了好几组正辛苦劳作着的修缮工。
他们好像是在维修着洞内的电路——若是没有那一路的照明,这脚下的一二百米就可堪称通向阎王殿的黄泉路了——因为我在湿淋淋的岩壁水路上,见到了一段又一段的电线,还看见了好几个晃**于头上的接线板。
有几个老师傅似乎是要整修那一个个壁洞里的神仙们,因为我看见他们已经钻进了某一宫,正在努力地把神仙身上的褪了色的衣冠往下扒,于是我就在这神圣的传统的龙宫内,目睹了一位一丝不挂的仙女,好像街上专卖店里没套上时装的模特儿一般。
我急匆匆地往不远处已经可见一点日光的出口逃去时,不禁想,这到底算是哪一路的“龙宫”
?把刚刚经受了大海阳光的温情抚慰的人们引入这个洞穴,让他们卑躬曲膝地走这一直条黄泥路,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无论是脑袋还是皮鞋,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只受污染无从愉悦,这简直是人类弄巧成拙作茧自缚的绝妙阐释!
然后我又很宽厚地想,游览这一类的人造景观,本来就不可有过高的期望值,造物主的伟大博广,又岂是渺小的人所能临摹和比拟的?要想钻进一个人工山洞就领略到鸽子窝顶的天色海景,本就是痴心妄想嘛!
可话又要说回来,我再想,人造的景观,只要设计者和建造者不存欺世盗名之心,也并不都是这么糟糕的呀,远的不提,就在这方北戴河,我就去过一个名日“秦王宫”
的景点,那仿古的建筑,尚忠实于史实的总体构思,造型俊美的塑像,还有稀疏相间比较合理的园林布局,都还是可以让人感受到点儿文化气息或者说是得到些许休憩的空间的,但愿这儿的“龙宫”
,经了那些正在阴湿和腥臭中苦战着的师傅们的修缮改造,真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洁白的日光从正前方的洞口射人。
我如同刑满释放的囚犯迫不及待地扑去——应该说是钻去,因为那出口比入口更小,我等游人是必须弯了膝盖骨弓成个虾米状方能从龙宫仙境返回浊世人间的。
待我伸直了腰吁出一大口气时,我看见了一位臂缠红袖章的老先生,自然是此“龙宫”
的管理人瓵,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见到了一种一如顽童的、看见别人上了当之后的、有点儿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若干年后我听说,这个最差景点已经被拆除或者说是封堵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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