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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芝麻（第1页）

捡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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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唐老”

的称呼，他渐渐地习惯了。

一种新习惯的形成，意味着某些旧习惯的消弭。

比如，他原来习惯于说：“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嘛！”

有时是在他所主持的最严肃的会议上，严肃到庄严程度地说，于是就有与会者将他这句话录到笔记本上，并且在下面画上双线。

有时在与同僚交换意见时说，语气诚挚而持重，往往令对方大佩服，不由得频频对之点头。

有时是在向他的上级汇报工作时说，声调变为舒缓诙谐，上级当时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但事后上级在视察或作报告时，偶然引用他的“名言”

，即使并不指明是得之于他的汇报，他亦心舒神畅——其实那“名言”

古已有之，专利本不属他，只不过他据之为口头禅，并在他的工作实践中确实身体力行，给人印象深刻罢了。

在家里他也是动不动就要老婆孩子乃至到保姆“弃芝麻抱西瓜”

，例如女儿葆青刚往电视机前一坐，他照例就要说：“大好时光，你哪能就这么都用在捡芝麻上哩！”

葆青照例就要顶撞：“芝麻营养价值超过西瓜！”

……他倒也看电视，主要是《新闻联播》，他认为只有《新闻联播》算是“电视西瓜”

。

离休后的头一年，“弃芝麻抱西瓜”

仍是他的口头禅，但有一回葆青给了他一个强刺激——当时他正系那套银灰色的中山装的衣扣，准备去出席一个什么新产品的新闻发布会，上主席台就座；葆青当着司机小罗便嘲笑他说：“爸，您现在怎么什么帖子都不论，一请必去呢？您也该挑挑拣拣，看哪个是西瓜，哪个是芝麻呀。

今天这个新闻发布会您闹明白了没有：分明是个关于芝麻糊的活动！”

小罗忍不住捂着嘴乐，他气得直瞪眼……但到底他还是去了，当晚北方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里，还有那新闻发布会上他表情肃穆的一个镜头，在屏幕上滞留了两秒钟之久。

后来夏天到了，他钓鱼回到家中，葆青扔着一份请柬嬉皮笑脸地对他说：“爸！

特大喜讯！

您一准得去！

人家这回可是开办‘西瓜节’，您是抱西瓜大王，您不去，他们那‘节’可怎么揭幕？”

他没生气，只淡淡一笑，也没怎么歇着，便收拾起他那渔具来——葆青从旁看去，大吃一惊：他那姿态神情，比捡芝麻更像捡芝麻！

葆青本想再调侃父亲几句，望着父亲那弓着的脊背和一双整理钓丝的现出老人斑的手，忽然转过身去，直咬嘴唇……

今年春节，上门贺节的比以往还多。

葆青发现，父亲有了个小癖好：凡有那带着小娃娃来的，父亲总忍不住要把那小娃娃揽过去，或放于膝上，或抱在怀中，有一次竟至于把虹表妹的小儿子架到了他的肩膀上，任凭那娃娃拍打他的额头，还呵呵咧着嘴笑……

葆青心里挺不是滋味，不仅她小的时候，父亲净忙着“抱西瓜”

而全然顾不上揽抱抚爱她这粒“芝麻”

，就是她那上到高中的儿子，小时又何尝有过虹表妹那个丑娃娃的待遇！

但不管怎么说，唐老的生活中如今弥漫着芝麻的芳香，总是一桩西瓜般甜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