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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在河底,看着岸上人声鼎沸,看见嫁妆箱子翻倒时我的新衣裳漂浮在水面……全是干净的呀!”
女鬼的手蓦地抬起,指向院中一角月光惨淡处——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半启的旧衣箱。
内里,华美的织金丝绸崭新发亮。
她倏然收回手,指甲深陷进虚空般的掌心:“我冤啊!
苏郎……他还带着我的叮咛……苦活于人世……我恨!
悬在断波桥头的冰水里……等不来清白的昭雪,无法释然放手啊……”
话语骤然破碎,四周风也屏息沉寂下来,只弥留下她倾诉之后那凄厉颤抖的回响。
长夜深不见尽头,唯有这未解的怨念仍在浓黑中无声翻滚、撕扯着月光,那红嫁衣箱中,崭新精美的衣料静静躺卧在尘埃间,干净得从未沾上花轿的喜气,也未染上河底的腥泥,光洁崭新却凝结成一个寒澈骨髓的巨大讽刺。
寒凉的风穿过残破窗户刺在李豫脸上,也刮痛了鬼新娘那已然不复存在的神经末梢。
断波桥下的冰冷水汽似乎在此刻骤然复苏——它们顺着每一寸虚幻的感官缠绕上来,每一缕都裹挟着窒息之时的黑暗与泥沙碎石的钝痛。
“我沉在河底淤泥里,”
她的声音嘶哑,仿佛浸水的纸页寸寸剥落,“眼前是红的,全是翻涌的红绸……像无数只手,一起拽着我往下……往下……”
空气瞬间粘滞,阴冷的沉重感弥散在整个屋内。
鬼新娘的头颅微微前倾,长发滑落,遮住面孔,身形却不断颤抖着:“父亲?呵……”
一声模糊不明的冷笑,“直到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原来那场雨冲垮了的断波桥桩,也根本不像众人纷纷议论的那样老旧……”
话音陡然变得锋利如刀:“有人故意拆了撑桩卯榫!
——就只为省去他们老爷亲自返程处置我的那点功夫,为了向主母邀功而已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砸下的冰棱,在木板上发出沉重之音。
她身体晃动,如风中之烛,近乎透明的苍白指尖猛地抬举指向窗外:“沉在泥水深处时我才彻悟……我既不是我爹眼中能铺路搭桥的好石料,在他们眼底,我更不是个活人!”
极致的悲凉反而在她周身催生出一圈微弱的萤火般幽光。
“可是苏郎……”
女鬼的肩背忽然佝偻紧缩起来,如同寒风下的落叶,颤抖不已:“他还记得我那几个字,他就……始终那么听话的活着!
可我多不甘心!”
凄厉的声调陡然拔高,那一直萦绕周身的怨怒第一次汹涌决堤:“我还等不到他来,等不及看害我之人受什么惩处……我哪里忍心去见他,又怎有面目见他啊?”
嘶鸣般的声音刺入李豫的耳朵深处,尖锐直抵人心魂深处。
残雾氤氲的庭院里再无其他声息,唯有女子魂灵的沉重喘息声漂浮在冰冷雾气间,如同一粒无法解脱却又无声沉坠的水滴——它不断沉落,沉在无可溯源的暗处,在生死模糊的缝隙间反复回响——未曾干涸,更不见踪影。
那些沉重未及坠入遗忘的渊薮,便只能永远滞留于此,在这条永无止境的幽冥之河边反复轮回。
月光如霜,浸染着荒芜的院落,也映照着李豫苍白却充满感激的脸庞。
鬼新娘低回凄婉的倾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那被至亲背叛、被至爱抛弃、被绝望吞噬最终走向自毁的惨剧,让他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恸与愤怒。
“姑娘……”
李豫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团氤氲着悲伤与怨恨的红色身影,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救命之恩,李豫没齿难忘!
若非姑娘及时援手,在下此刻早已命丧恶徒之手,魂归九泉了。”
他的话语诚挚而沉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缕幽魂发自肺腑的感激。
然而,这份感激很快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那是深切入骨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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