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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咕嘟作响,开水已然滚沸。
秀莲敛了心神,从容拿起粗陶茶壶,沏上自家采晒的枣芽茶,将琥珀色泛着清甜枣香的茶汤,一一斟进白瓷粗碗里。
她端着茶盘,步子稳当,大大方方走上前,不卑不亢,垂着眼把一碗茶轻轻递向武惠良。
武惠良闻声停下话头,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骤然相对,秀莲心头微微一跳,却没慌忙躲闪,只浅浅抿着唇,“武同志,请喝茶”
。
武惠良礼貌起身,伸手接过茶碗,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一瞬,他温声道谢。
秀莲低低应了一声,退到一旁站定,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他端碗品茶的模样。
碗中茶汤清透莹润,呈温润的琥珀色泽,一缕淡淡的枣香悠悠漫开。
他由衷赞了一句:“好茶。”
贺耀宗闻言当即一拍大腿,满脸得意笑道:“可不是嘛!
这茶是秀莲自个儿上山采的枣树嫩芽,亲手晒制的枣芽茶。
你看这琥珀汤色,自带枣蜜清香,入口清甜温润,还能静心安神哩!”
等武惠良趁热喝完半碗枣芽茶,一旁的陶厂长笑着说:“茶好,人更好。
秀莲啊,惠良有心,还想瞧瞧你家的酿醋作坊呢。”
贺耀宗立马顺着话头接茬:“对对对,秀莲,快领着武同志去院里作坊转转,好好给人家讲讲咱家酿醋的门道。”
贺秀莲和武惠良心里都透亮,这是故意给二人腾出独处说话的机会,心照不宣,却都不露声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窑洞,来到院角的偏棚底下。
棚下沿墙整整齐齐垒着好几口大号陶缸、老瓦瓮,地面摊开着晒干的高粱麸皮,风一吹,满院都是醇厚绵长的发酵酸香。
大缸里满满泡着粮食醋醅,表层浮着一层细密绵软的白泡沫,木柄长铲斜斜靠在缸沿边,地上随意摆着竹簸箕、粗孔筛子,处处都是农家酿醋的烟火气。
贺秀莲放缓脚步,领着武惠良慢慢转悠,细致地给他讲解酿醋的全套章法,何时配比拌粮、何时下曲发酵、几时封缸捂味,又要静置多少时日,等醋醅发透了再开缸淋醋、装坛封存。
待到逢集之日,便挑着醋坛赶到集镇上去售卖,也是家里一项稳妥的进项。
武惠良静静听着,看她说起家里营生时从容自在、眉眼舒展的模样,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逛着醋坊,酸香氤氲在空气里,贺秀莲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侧过身,目光定定看向武惠良,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坦诚:“你自身条件这般好,有工作、有体面,城里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怎么反倒想到乡下,来找我们农村姑娘相看?”
武惠良脚步一顿,神色诚恳,没有半点敷衍,坦然回道:“不瞒你说,我先前跟一位干部家的女儿处过对象。
对方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娇气,吃不得苦,也过不惯寻常日子,相处下来处处别扭,最后也就好聚好散了。”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一排排醋缸,语气平和继续说道:“我身边不少同事、朋友,反倒娶了农村姑娘。
踏实能干、勤快顾家,懂得过日子,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反倒比城里娇养的姑娘安稳贴心。
我就想着,找个朴实本分、能吃苦懂持家的乡下姑娘,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挺好。”
贺秀莲听完这番话,一时默然无语。
只低头望着缸里翻涌的醋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酸香,心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几分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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