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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谢殊回府时,天已擦黑,他的官轿刚在轿厅落下,迎候在此的管家周敬,就赶上前打起轿帘。
谢殊边从轿中走出,边问周管家道:“她今日如何?”
周管家自然知道大人问的是谁,忙回道:“阮夫人今日十分安分……”
他刚起了个话头,就听见大人冷笑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夫人。”
周管家只能磕磕巴巴地改了口,“……阮……阮氏……”
他顺了顺僵硬的舌头,将要禀的话,一气说了出来,“阮氏晨起听到大人命令后,就去了老夫人的清晖院,一日都待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老夫人醒着时,阮氏就照顾老夫人,老夫人歇下时,阮氏就为三公子抄经念往生咒。”
见风使舵是她的好本领,当年谢家出事,她生怕受到半点连累,等不及就第一个跳船,现如今被困在谢家,又立刻懂得何为寄人篱下,装得温淑贤良、安分守己。
谢殊听着周管家的汇报,心中冷笑连连,在夜色中走向祖母的清晖院。
清晖院中,阮婉娩正扶谢老夫人到花厅用膳。
今日一天,她都在清晖院中陪伴照顾谢老夫人,小的时候,她常被接到谢家做客,常能见到慈爱的谢老夫人,后来谢琰出事,退婚的她,不能也无面目再踏入谢府,在今日之前,已有七年时间,未能这般亲近谢老夫人。
幼年来谢家时,她常和谢琰一起待在清晖院中,玩耍和陪伴老夫人。
谢老夫人若只看见谢琰,就会问婉娩哪里去了,若只看见她,就会问阿琰哪里去了,定要他们两个一块儿承欢膝下才好。
此刻,谢老夫人也在张看着问道:“婉娩,怎么不见三郎呢?三郎哪里去了?怎不回来吃晚饭?”
七年前谢家出事时,谢老夫人因接连的世事打击,患上了失魂症,从此神智糊涂不清。
似是不幸,却也似是幸事,因患病之后,谢老夫人对于时间的记忆是颠倒无序的,她再不记得谢琰战死沙场的事,在她心里,谢琰无事,好好地活着。
阮婉娩想对谢老夫人说一句善意的谎言,但她不擅说谎,还在心中斟酌词句时,已有男子的嗓音从外传了进来,伴着沉稳的步声,“阿琰在外公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是谢殊,阮婉娩搀扶老夫人的手,不禁攥紧了些,眉眼也略略低下。
从前常来谢家做客时,谢殊在她眼中是性情沉稳、不苟言笑、有时有点严厉的兄长形象,后来谢琰离世、谢殊平步青云,那七年里,她未再见过谢殊,但听世人议论,逐渐权高位重的谢殊,是如何城府深沉,行事老辣,手腕狠硬。
原本世人议论再多,也只是个虚幻的影子,隔了七年未见的虚影。
但当昨夜,那杯醇烈的喜酒被硬灌入她喉中时,谢殊扼制她的力道,强硬得像是能将她按在身下碾碎撕裂,虚影在她眼前屹立如山,在凛冽的风雪中淬成了刚硬冷锐的锋刃,她清楚地认识到谢殊如今是怎样的人物,丝毫不怀疑谢殊在怒极恨极时,极有可能毫不留情地杀死她。
厅内侍仆皆向归府的大人弯身行礼,阮婉娩低着眉眼,听谢殊缓缓走到了谢老夫人身边,谢老夫人嗓音困惑地问谢殊道:“三郎怎么刚成亲,就要外出公干?是去哪儿?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谢殊道:“去黎州一带,二十来天就回来了。”
不消担心二十来天后,祖母问阿琰为何未归,因祖母根本就记不清时日。
谢殊扶祖母在膳桌前落座,自己陪坐一旁,径将阮婉娩当成侍立布菜的奴仆,但祖母却招呼阮婉娩一同坐下,不解地问道:“婉娩,你怎么不坐?”
阮婉娩瞥了眼谢殊淡漠的眉宇,轻声说道:“孙媳伺候您用膳,这是孙媳应该做的。”
谢老夫人却握住阮婉娩的手,硬让她在她身边坐下,“用不着,我虽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要孙媳喂饭的地步。”
谢老夫人笑说着,朝膳桌上菜式看去,见一道干贝银丝羹正摆在谢殊前方,就道:“二郎,你舀一碗银丝羹给你弟妹,我记得她爱吃这个。”
谢殊微微侧目,见阮婉娩垂首默默,不知是不懂得主动婉拒,还是就想在祖母面前拿捏他一回,以报复他的逼婚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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