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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半三更了,阮婉娩仍未入睡,平常她这时候若未上榻歇息,便是在为谢琰抄经,但今夜她并非是在抄往生经,而是正聚精会神地提笔作画,画她心中的少年。
阮婉娩记忆中的谢琰,永远停在十五岁少年时,谢琰的这一生,也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年,如俊秀的翠竹忽然就被风霜摧倒,矫健的雄鹰未能有长成翱翔的一天,就遥遥地坠落在远方的冰雪中。
阮婉娩至死也不会忘记与谢琰见的最后一面,这七年里,当时情形在她心中重演了无数遍,少年谢琰的相貌,刀刻一般印在她的心上,她此刻与其说是作画,倒不如说是照着心中所想,一笔笔地将少年郎的音容笑貌,临摹在雪白的画纸之上。
如果谢琰未死,他修长的眉睫,如今是否会更漆黑锐利一些,他明朗的双眸,如今是否会更深邃成熟一些……阮婉娩提着画笔,望着纸上眉眼俊秀的少年,不禁遐想他长成青年的模样,遐想他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到了今天。
正悲楚地想着时,寂静的室内忽有“啪”
的一声,是伏在案角睡觉的晓霜,手肘不慎将竹镇纸推了下去。
阮婉娩早让晓霜回房休息,但晓霜不肯,一定要陪着她作画,却又抵抗不住困意,已趴在案边睡了有半个时辰了。
竹镇纸摔地的声音,惊醒了晓霜,晓霜迷迷蒙蒙地将眼睁了开来。
阮婉娩轻刮了刮晓霜的脸颊,正要再劝晓霜回房休息,就听到门外庭院里似乎有脚步声,之后没过一会儿,房门就被人用力推开了。
房门被推开前,阮婉娩本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谢殊大半夜地忽然要检查她抄写的经文,派人来传她到竹里馆书房,这是以前也有过的事,第二,则可能是谢老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老夫人忽然大半夜想见她,或是老夫人身体有何不适,清晖院的侍女来通知她过去照看。
但当看清来人的面庞时,两种猜想都立刻烟消云散,阮婉娩惊怔地看着谢殊走进房中,看那个往日泰然自若的谢殊,这时携着一身酒气,步伐不稳,双眸醉亮。
在看到谢殊的一瞬,晓霜就吓得尖叫了一声,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将原本坐着的座椅都撞倒了。
晓霜眼神震惊地看着走进房中的谢大人,又转看向书案后的小姐,不知自己是完全清醒了还是在做梦,她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还趴在案边没醒来?
阮婉娩是在场唯一清醒的人,想谢殊这是喝醉了,在回他起居的竹里馆时,路上走岔,走进绛雪院了,毕竟竹里馆和绛雪院就挨在一处。
没喝醉、人清醒的时候,谢殊是不会主动进她这里来的,昨夜她邀请谢殊进来喝茶却遭到愤怒拒绝,便是证明。
还是快些将谢殊请走吧,不然等谢殊清醒些时,发现他自己身在绛雪院,怕是又要动怒,怕是还以为是她使了什么奸计,将他骗到绛雪院的呢。
对醉中的谢殊,没法儿讲道理劝他走,阮婉娩力气小,也拖不动谢殊,就打算让竹里馆的侍从,过来将谢殊扶走,对晓霜也是这般吩咐。
晓霜这会儿也是清醒过来了,知道眼前真是谢大人,不是梦里的一道幻影。
在听了小姐的吩咐后,她忙就答应下来,匆匆向走近的谢大人行了个礼,而后就赶紧跑出门去,想尽快去竹里馆搬人,将谢殊这尊大神请出绛雪院。
才刚跑出房门、跑至院中,就看见了谢大人的近侍成安,似是不必再到竹里馆搬人了。
晓霜知道成安是谢大人身边侍从里最得用的,在谢家仆从中地位很高,遂也对成安行了个礼,客客气气跟他说,谢大人喝醉走错路,走到小姐这里来了,请他去将谢大人扶送回竹里馆。
成安听着晓霜的天真之语,心想他怎敢进房去扶。
大人此刻也许是彻底醉了,也许人是清醒的,又也许半醒半醉,这之中,无论哪种情形,他都不能贸然进去,没有大人的明确吩咐,他便什么也不能做。
成安又看了眼这个一脸天真的丫鬟,想了想,对她道:“去膳房煮碗醒酒汤,大人或许要用。”
见她呆愣愣的,又微微提高了声调,“快去。”
晓霜也没多想,以为成安一定会将谢大人扶回竹里馆,她煮的这碗醒酒汤,到时候也是要送到竹里馆的。
晓霜不敢违背成安的吩咐,忙就在夜色里跑出了绛雪院,跑向了谢家膳房。
那厢,走进房中的谢殊,正一步步地向阮婉娩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像是踩在柔软的云端上,梦一般的云端上,他分不清是梦是醒,是醉还是未醉,眼前迷乱,仿佛他是走在送阮婉娩回绛雪院的路上,一路上,他都想看她一眼却强行压抑着,心里难受极了,又仿佛他人是在夜宴中,有舞伎衣裙的颜色似极了阮婉娩的穿着,如流淌的月色缭乱了他的眼波,撩得他心中涟漪迭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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