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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带婉娩离开,也带祖母离开。
谢琰紧挽着婉娩的手,就与她走出绛雪院,任那些忠于二哥的仆从,急切地掠过他和婉娩的身边,奔进绛雪院中去探看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子。
却在走离绛雪院后没多久,就听到院内传来“大人昏倒了”
、“大人流血了”
的惊呼声。
谢琰只当听不见,就对婉娩道:“我带你去淮清巷那处别院住好不好,也请祖母住到那里去,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婉娩点头说“好”
,却又对他道:“我们先去外面找大夫拿药,我想尽快将怀孕的事处理了,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琰却对这件事犹豫不决,以婉娩的身体,就算是在刚怀孕时就使用堕胎药物,都对她来说很有风险,更何况在如今这个月份,在孩子已在她腹中渐渐成形时的时候。
以婉娩这样弱的身子,生生用烈性的虎狼之药堕下婴儿,就算按最好的情况预料,也定会使她元气大伤,甚至留下什么终生性的病症,而若万一有个好歹,若是血怎么都止不住……
谢琰心中忧惶,犹豫着无法在此刻立即答应婉娩时,见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匆匆地跑了过来,就朝他和婉娩跪下求道:“大人的情形很不好,求三公子和夫人回去看看!”
能有什么不好,不过就是被他一剑刺穿了肩头,被婉娩用长簪刺进了衣裳,那长簪簪尖虽沾着血,但因深秋厚衣裳阻隔,最多也就刺进二哥体中一寸半寸,断不至伤了二哥的心脉,叫二哥到了什么要致命的地步,二哥就算这会儿真的昏倒过去了,又能有什么事。
再一想到这成安曾在他面前巧舌如簧,使他误会了婉娩,想这成安一直助纣为虐,使他和婉娩耽误了许多时间,谢琰就越发不信成安说的话,怀疑成安此刻所说的“昏倒”
,也不过是一句谎言,是二哥又令成安在使什么诡计。
谢琰沉着脸不理会,就要带婉娩去清晖院中,劝祖母随他们一起离开时,跪着的成安却急切地膝行了几步,拼命地半爬到了他和婉娩面前,一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边重重地朝地磕首,将额头都磕砸出血来。
成安满面惶急,像急忧地半条命都要没了,“大人确实情形极坏,孙大夫说大人头疾发作极其厉害,有可能会昏至难以醒来,请三公子留下,奴婢求三公子留下,若大人有个好歹,谢家上下都要仰仗三公子主持大局!”
饶谢琰知道成安巧舌如簧,也未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谢琰仍是不肯信,心中想就立即离开,可脚步一时似是挪不动,“……什么头疾?他何时有甚头疾?”
这事原除了大人心腹,就只有阮夫人知晓,为防朝中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大人责令不许外传,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大人命令瞒着老夫人和三公子,成安自是遵从大人命令,从前一直都守口如瓶。
但在这紧要关头,成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就向三公子急切说道:“夏日里大人和阮夫人坠崖的那一次,大人从江中救出阮夫人后,又遇山崩石流,大人当时为护阮夫人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险些就死去,虽最终被救了回来,但从此落下了头疾。”
成安自知有前科在身,见三公子神色惊疑,似是不信他说的话,就苦求阮夫人道:“这事您是知道的,大人头疾发作时的情形,夫人您是亲眼看见过的。
孙大夫说大人今日病发地十分严重,前所未有地严重,即使全力救治,也难以预料后果,您和三公子这时不能离开,若您和三公子都离开,奴婢就只能去请老夫人来主事了。”
成安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再朝地重重磕首,一再苦苦求道:“求三公子和夫人暂且留下主事,您二位若坚持要走,也等大人醒过来后再走吧,权当不是为了大人,而是为了谢家!”
……婉娩……婉娩……眼前渐渐模糊,只隐约能见到她离去的身影,越走越远,像是再也不会回来……尽管头颅剧痛,目眦欲裂,他仍是颤声唤着,踉跄着欲追上她离去的身影,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若今日任婉娩走了,任她杀死腹中的孩子,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可以挽回的可能,他只能抱悔终生……
……要留住她……要留住她……他手颤着探向袖内,要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笺拿出,他要拿着那张纸,给她看他们孩子的名字,他要将那些寓意美好的字,一个个地讲给她听,他要求她放过他们的孩子,怎样求她都可以……
却忽然天色似黑云压城压了下来,令他骤然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中,黑暗严寒彻骨、漫无边际,似是一场埋在棺中难以醒来的噩梦,等终于能够微睁眼醒来时,谢殊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晕了多久,现在究竟是何时辰,只是见房中一片漆黑,而自己头颅仍是阵痛隐隐,仿佛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头颅深处经受过千凿百锤之苦。
应该已是深夜时候了,房中一盏灯火也未点,才这样伸手不见五指。
尽管因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谢殊能听到房中还有他人的呼吸,那人就离他榻边不远,虽然静默不语,但在他醒来时,身体微动,随之有蹀躞带上刀砺微撞的动静,轻轻地响在幽静的室内。
应是弟弟阿琰,他还穿着今日那身武服。
谢殊虽然身体沉痛,但不是半点没有起身的力气,然当猜测时间已过去几个时辰,知晓弟弟此刻还有闲心待在他房里时,他就知,大抵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在他昏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阮婉娩应已亲手将他们的孩子杀死了。
“……她还是……喝下那药了吗?”
谢殊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但这深夜静得人骨子里发冷,弟弟仍然将他的话听得清楚,沉默须臾,就冷声道:“难道你以为,她会愿意生下你的孩子吗?!”
他怎会有此妄想,他只是……舍不下那一点憧憬罢了……最后一丝痴心妄想,也已被无情地碾得粉碎,谢殊默然躺在榻上,仿佛身体被巨钉穿心而过、死死钉在榻上,他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像失去为人的一切能力,只是默然地垂下眼,在垂眼时,有泪水骤然无声地划过眼角,所谓心如死灰,原是如此。
许久之后,谢殊方能再度开口,“……她还好吗?那药对她来说太烈了……这样的时候,你该陪守在她身边才是,而不是……急着来跟我算账……”
谢殊竟轻轻笑了起来,像人在无望到极致时,肆意地自毁,话中尽是悲凉的自讽,“来日方长,我人就等在这里,又不会消失,你急什么……”
谢琰望着榻上他的二哥,望着他从前感激敬重、深深信任的兄长,望着那个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谢殊,此刻像是琴弦崩毁了般,一边似无所顾忌地说着能更加激怒他的话,一边却眼角泪痕仍湿着未干。
二哥是被抢救回来的,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想,如果二哥真的救不回来、醒不过来,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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