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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大理,茶雾缠城,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风卷着滇地特有的乔木茶香,掠过古城的飞檐翘角,也拂过大理城南那家老字号茶铺“沁茗居”
的朱红木门。
沈砚一身素色直裰,腰侧悬着那柄未出鞘的尚方宝剑,剑穗垂落,随着步履轻晃,周身不见钦命食探的凌厉,反倒多了几分沉凝的温润。
他立于沁茗居的正厅,目光扫过厅内围坐的数十名汉地茶商,这些人皆是常年奔走于茶马古道的商贾,脸上带着旅途的风霜,眼底藏着逐利的精明,也藏着几分连日来因同行失踪而生的惶惑。
老茶翁拄着一根楠木拐杖,拐杖顶端雕着一枚小小的茶芽,他坐在主位旁的木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儿子遗留的茶叶碎片,浑浊的眼中满是悲痛,却又因沈砚的到来,多了几分希冀。
苏微婉则立在沈砚身侧,一身浅碧色医女裙衫,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兰草,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普洱茶汤,茶汤清冽,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她静静地观察着茶商们的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药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纷乱。
今日沈砚联合老茶翁,以“商议茶马贸易生路”
为名,召集了大理、丽江沿线所有与失踪案相关的汉地茶商,偌大的沁茗居正厅,摆开了十余张梨木方桌,桌上未摆珍馐,只放着粗陶茶碗、新鲜的乔木茶叶,还有一口置于堂中炭火上的砂锅,砂锅内,清水正微微翻滚,等待着放入那只决定茶商们前路的茶香鸡。
“沈大人,今日召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率先开口的是苏州茶商钱万贯,他是江南茶商在滇地的领头人,圆脸肥耳,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扳指,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近日常闻罗三马帮横行,同行接连失踪,我等皆是惶惶不可终日,若是大人能为我等做主,我等自然愿意配合,可若是只为空谈,我等还要忙着打理茶货,实在耗不起这功夫。”
钱万贯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茶商们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焦躁,有人眼神闪躲,显然都被罗三的气焰压得喘不过气,又因自身压价的行径,心中藏着隐忧。
沈砚抬手,虚虚一按,周身的气场瞬间沉静下来,那是久居查案一线、掌天子剑、破无数奇案的威严,虽未厉声,却让厅内所有嘈杂瞬间消弭。
他缓步走到堂中,目光逐一扫过在场茶商,声音清朗,字字铿锵,穿透茶雾,落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空谈,只为说清一桩事,解开一个结,救诸位于覆巢之危,还茶马古道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茶翁身上,语气沉了几分:“诸位皆知,近月来,已有七名江南茶商在茶马古道中段离奇失踪,其中便有老茶翁的独子,这些人,皆是与诸位一样,奔走于滇藏之间,以茶为业的同行。
他们为何失踪?诸位当真以为,只是偶然的匪患,或是藏区牧民的报复?”
钱万贯脸色微变,捻着玉扳指的手指紧了紧,强作镇定道:“沈大人,我等听闻,是这些失踪的同行压价收茶,得罪了藏民与马帮,才遭此横祸,与我等何干?”
“与诸位何干?”
沈砚冷笑一声,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券,扬手抛在桌上,那是扎西暗中提供、乔景然协调日升昌票号查实的罗三运费收据,还有茶商们被勒索的凭证,“诸位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是罗三马帮向诸位收取的运费收据,市价一两银子的茶货运输,他强行索要三两,甚至五两,诸位为了弥补这巨额运费,便联手压低藏区高山乔木茶的收购价,将牧民们辛辛苦苦采制的好茶,以极低的价格收入囊中,再转卖内地,牟取暴利,这便是诸位口中的‘与我等何干’?”
茶商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钱万贯看着桌上的收据,手指颤抖,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镇定。
他们心中的算计,本以为是商贾之间的生存之道,却被沈砚当众戳破,赤裸裸地摆在阳光之下,难堪,又惶恐。
沈砚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凌厉,却又带着几分点醒的恳切:“诸位以为,压价收茶,只是得罪了藏区牧民?错!
大错特错!
你们不过是罗三手中的棋子,他故意抬高运费,逼迫诸位压价,再借着诸位压价引发的民怨,打着‘为藏民讨公道’的旗号,行垄断贸易、霸占茶货、灭口商人之实!
那些失踪的茶商,不是死于民怨,而是死于罗三的贪婪!
他们压价,是罗三的借口,他要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公道,而是诸位手中的茶货,是茶马古道的全部利益,是能让他勾结贪官、逍遥法外的巨额银两!”
他说着,又取出密信抄录件,摊开在众人面前,那上面清晰的字迹,写满了罗三与布政使副手的勾结之语,“扣押茶商,霸占茶货,灭口藏尸,分赃包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茶商们心惊肉跳。
“你们看清楚,这是罗三与布政使副手的往来密信,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凡是不肯接受他勒索、或是压价不够狠、影响他牟取暴利的茶商,皆在他的‘处理’名单之上!
今日失踪的是七人,明日,便可能是在座的每一位!
他借着你们的矛盾,坐收渔利,你们压价,害了藏区牧民,也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待他榨干了茶马古道的最后一分利益,便是诸位人头落地之时!”
,!
老茶翁再也忍不住,拄着拐杖站起身,老泪纵横,对着一众茶商深深一揖:“诸位茶商同道,我儿年少气盛,为了抢市场,确实做了压价收茶的错事,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尸骨无存,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痛,诸位能体会吗?可我恨的,不是藏民,不是公道,而是罗三那个恶魔,他利用我儿的错,利用诸位的难,行伤天害理之事,如今我儿没了,茶货被抢,若是诸位再执迷不悟,继续压价,继续内斗,最终只会落得和我儿一样的下场啊!”
老人的哭声,嘶哑而悲怆,在安静的厅内回荡,撞击着每一个茶商的心房。
这些常年奔走于商道的人,见惯了利益往来,也见惯了生死离别,可看着老茶翁痛失爱子的模样,看着那密信上触目惊心的字句,心中的坚冰,终究开始融化。
钱万贯看着老茶翁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砚手中的尚方宝剑剑穗,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长叹一声,对着沈砚拱手道:“沈大人,我等……我等知错了!
我等并非天生奸佞,只是近年江南茶市萧条,丝绸商帮又压我等货价,若非罗三强行抬高运费,我等也绝不会出此下策,去压榨藏区牧民。
如今听大人一言,看老茶翁之状,我等幡然醒悟,这压价的行径,既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我等愿意悔改,愿意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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