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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棠打断道:“内官贵姓?”
那名男内官低下头,一下子恭敬老实得跟避猫鼠似的:“回顾部堂的话,小人免贵姓成。”
“成内官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顾棠说,“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人身上,顿了顿,说:“这个人我认识,让他起来吧。”
成内官听了一呆,他知道这批犯官家属跟顾部堂没什么关系、甚至都有点儿不对付的,闻言快吓晕过去。
她怎么会认识?
地上跪着的男人半晌没动,在众人瞩目之下,慢半拍才缓缓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他一起身,顾棠便再次看到他的脸。
凌乱长发之间,是一张宛如春月的脸庞。
他的五官处处柔和,俊美之中带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圆润和温吞,眉眼秀致,像一棵随风摇曳的柳树。
徐鹤衣。
诬告朝廷命官,哪怕有内情、翻口招供,也只能从轻发落,勉强保住性命。
顾棠看了一小会儿,说:“要赔罪,就让他留在户部端茶倒水,做些杂事吧。”
成内官无有不允,推了徐鹤衣一下,这才如蒙大赦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至于徐鹤衣留在户部是死是活,这根本是件无所谓的小事儿。
教坊司失手打死人的时候也不少,在纸上填个名字而已。
徐鹤衣就这么站在大堂的门槛外。
冬日,他穿得单薄,大堂里燃着充足的炭火、放着一架铜鎏金的镂空四方大熏笼,明明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却没有进来。
顾棠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是谁交代你说那些话的,你又是为什么肯做这种获罪的大事?又譬如,为什么不向指使你的人求救?
就算见不到宋坤恩,好歹去求一求宋三娘子,那位衙内虽然冲动,可是看起来不像会不帮忙的样子。
然而时机、场合都不对,她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低头看账本。
顾棠身边的几个司正、主事等人,看不清情况,也没有擅作主张说什么,只是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整个户部严谨静穆,众人各司其职,倒显得徐鹤衣站在门槛外的过道上,十分碍事。
过了片刻,一个录事娘子抱着仓储书册进来,徐鹤衣让出路,贴着墙根儿躲起来,差点就要钻到墙缝里。
好像……
没有人理他。
顾棠跟那位录事说话,算好了时间要盘查京中的仓储库房,两人正说着,她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的人影,微微向里挪了一下。
徐鹤衣以蜗牛的速度,站到了门槛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嵌在了那几排书架的边上。
堂内的热风呼啦一下涌来,他冻坏了的手瞬间热得发烫。
徐鹤衣扯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是他从岳家拿回来的、唯一的一点儿东西。
他娘本来就是把他卖了、换人家礼金的。
到了岳家,跟他成亲的妻主缠绵病榻、不能洞房,他是裁缝家的儿郎,便做针织纺线的绣活儿补贴家用,养家糊口。
后来家中变本加厉,岳母还给他一口饭吃,可是岳父却觉得他没能冲喜、反而克妻,害得家中两个女人都相继地得病,说他是个灾星,每日非打即骂。
这些倒都没有什么,谁家儿郎没有嫁妆和家世撑腰,到了妻家能不受罪?他也都习惯了,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
可是一日,岳父忽对他和颜悦色,说:“我的儿,你想不想治好她们娘俩的病?眼看没有钱抓药了,还得凭你……”
岳父说了一通,竟然想将他典卖出去做倡伎,说问过他成色好,可以卖得上价,到时候给妻主另娶一房。
只这一件事,他抵死不能答应,为此又挨了好一顿板子,夜以继日地找零活儿、赚钱,可是没几日,妻主还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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