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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这天的雨,下得黏糊。
不是江南那种细蒙蒙的愁,是北方平原上特有的、掺了尘土的黏,像谁家熬浆子没熬到时候,半生不熟的,糊在天上,再一绺一绺地往下淌。
姚建国是从晌午开始喝的。
酒是散装的,塑料桶里澄着,他就着半包花生米,一颗能嘬三口。
电视里正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咋呼声穿过雨帘,直往人耳朵眼里钻——你说这电视也是怪,平时好好的,一到过节,偏要放这些热闹的,好像非要衬出谁家的冷清不可。
张玉芬在厨房剁馅。
刀是老刀,刃口缺了几处,磕在案板上的声儿,哆哆哆,跟心跳合着拍。
放假回家的姚华坐板凳上剥蒜,蒜皮黏在指缝里,搓来搓去搓不净——这世上的事大多这样,你想弄干净的,偏要黏着你。
“看啥电视!
看啥电视!”
姚建国突然吼了一嗓子。
声儿像面破锣,敲了二十年,早破了音。
没人搭腔。
这是姚家二十年攒下的活命经——醉鬼找茬时,最好当自己是墙皮,是地砖缝,是空气里浮的灰。
你应一声,他能顺着话头爬上来,缠你一身酒气。
可今儿姚建国要的不是搭腔。
他晃悠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酒瓶子。
电视上紫薇正哭呢,哭得一波三折,肝肠寸断。
他瞅着屏幕上那张脸,突然笑了,笑出两行泪来。
“你也哭!
你哭个屁!”
他指着电视骂,“老子都没哭!”
酒瓶抡起来时,张玉芬刚探出头。
她看见男人的背影在荧屏光里胀大,胀成一个巨大的、变形的黑影,像皮影戏里张牙舞爪的妖魔。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脆生生的碎裂,是那种沉甸甸的、像内脏破了肚的动静。
显像管炸了。
玻璃碴子崩开,在昏昏的屋里划出无数道短亮线,像流星,像过年放的炮仗,像这家从没有过的、短暂的热闹。
有片玻璃擦着姚华脸边飞过去,凉飕飕的。
他没动,接着剥蒜。
蒜瓣在手里捏着,汁子渗进刚才划出的细口里,刺辣辣的——人这一生啊,大多数疼都不是大张旗鼓的,是这种丝丝拉拉的、渗着辛辣的小口子。
姚建国站在废墟前头喘气,酒醒了一半。
他瞅瞅地上碎碴,瞅瞅呆立的老婆,最后瞅向儿子。
那眼神是空的,像口枯井。
“看啥看!”
他又吼,可底气虚了,尾音飘着,像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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