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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中天宫院的晨雾似被揉皱的素绢,漫过青石板路时,在凹陷处积成细碎的霜花,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暗处轻咬银箔。
檐角铜铃被雾水浸得发沉,摇晃时发出喑哑的呜咽,倒比往日更像安禄山的胡笳。
杨玉环蜷在飞檐凉亭下,紫檀木琵琶的弧度恰好贴合她隆起的小腹。
锦缎襦裙裹着的腰身已不复往日纤细,却在袖口处绣着并蒂莲纹,针脚细密得像那年华清池的水波。
她伸手去够搁在石桌上的暖炉,腕间金铃却先一步惊醒了雾霭。
正是马嵬坡那日,玄宗颤抖着摘下的那对。
琴身雕着缠枝莲纹,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
暗纹深处凝着些暗红痕迹,不知是年月沁入的朱砂,还是安禄山溅在琴身的血。
那年他捧着琵琶跪在阶下,络腮胡沾着塞北的雪。
眼睛却亮得像胡姬酒肆的琉璃灯:这琴腹里藏着西域来的沉香,娘娘拨动时便会散出仙乐。
指尖抚过琴腹暗格,玉环摸到那半张泛黄的乐谱,边缘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安禄山的字迹粗犷豪迈,某个音符旁还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墨迹晕开的地方,依稀可见长生殿三个字的残痕。
那是他亲手抄的《霓裳羽衣》残章,如今每一个音符都像冰棱,扎进她日渐迟滞的心跳里。
素手拨弦的刹那,十二根羊肠弦发出的共鸣震落了檐角铜铃上的露珠。
叮咚声混着弦音穿过薄雾,惊得廊下笼中画眉扑棱棱振翅,尾羽扫过竹笼的沙沙声,倒成了天然的节拍。
她今日选了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
乌发松松挽成随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玉质被摩挲得温润如水,簪头的凤纹却还留着当年的锐气。
阳光穿透雕花窗棂的刹那,在她脸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鬓边几缕碎发染成金丝。
比起长生殿里满头珠翠的模样,此刻的素净倒添了几分脱俗,只是偶尔抚过小腹的指尖,会泄露出藏不住的温柔。
那里正传来细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水草间游动。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袁守城将《推背图》倒扣在石桌上,泛黄的书页间夹着的干枯桃花瓣簌簌滑落,那是去年从马嵬坡带回的。
他眯起眼打量着杨玉环,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稍作停留,“娘娘这《十面埋伏》弹得,倒比长安教坊司那些供奉多了几分杀伐气。”
杨玉环指尖在弦上一顿,余音在寂静中袅袅消散,像被晨雾吞了去。
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锦屏山,那里的晨雾正顺着山脊流淌,像极了长安宫墙的剪影:“这世道虽然还是乱糟糟一片,但这天下大势,好像已经明朗起来了呢。”
袁守城捻着花白的胡须轻笑,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碧螺春的热气在青瓷盏口凝成白雾,茶沫浮起又散开,像极了他年轻时见过的战场硝烟:“哦?娘娘倒是说说,如何明朗了?”
“李璘在池州折了皇甫侁,三万水师折损过半。”
杨玉环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弦上滑动,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刘展又在江陵死死咬住他的主力,听说连从蜀地运来的粮船都被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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