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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晨光来得格外迟,已近巳时,天空依旧是一片清冷的铅灰色,薄雾如纱,缠绕着古城参差的屋脊。
“墨一堂”
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泠泠轻响,与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的、炭火盆里银霜炭毕剥的微响遥相呼应。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寒意顺着砖缝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陈墨刚为一对早起赶来的老夫妻调理完冬咳,正用温热的艾草水净手,指尖在清冽的水中微微泛红。
门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寂静被打破——不是寻常的脚步声,而是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在巷口停下。
车门开关的声音利落干脆,接着是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略显沉重的橐橐声。
这脚步声在“墨一堂”
门口停住。
陈墨用软布拭干手,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两人。
当先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子,身量中等,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颈间围着浅驼色羊绒围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却略显紧绷的额头。
他面容有着久经世事的轮廓,本该是威严沉着的,但此刻却被一层厚厚的、脂粉难掩的疲惫与苍白覆盖。
眼下一团浓重的乌青,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深深嵌入眼眶;嘴唇是缺乏血色的淡紫,微微干裂;眉心处一道深刻的“川”
字纹,即使在静止时也未能舒展,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神努力保持着商人的锐利与审视,但深处却难掩一种涣散的、被无形丝线反复拉扯后的焦灼与虚浮,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身后半步,是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人,姿态恭敬,眼神机警,显然是助理。
这便是周文远,本市地产界颇有名号的人物。
此刻,他站在“墨一堂”
古朴的门槛外,望着门内那个比他预想中年轻太多、也朴素太多的医者,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传闻中“药到病除”
、“连风水都能调”
的神奇,与眼前这近乎寒素的景象形成了尖锐对比。
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和更深的失望,如同冰冷的蚯蚓,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他见过的“大师”
、“名医”
太多了,排场或神秘,最终多是徒有其表。
但……他太累了。
两年多来,每夜与天花板对峙的痛苦,白日里如影随形的昏沉心悸,还有那日渐失控的脾气和记忆,已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
这或许是他清单上最后一个未曾尝试的选项,像一个溺水者,明知可能只是一根稻草,也不得不伸手去抓。
助理上前,声音礼貌而清晰:“陈墨医生?这位是周文远先生,慕名前来请教。”
陈墨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周文远那张写满倦怠与挣扎的脸,微微颔首:“请进。”
周文远迈过门槛,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框,带来一丝外面的寒气。
他环顾四周:高大肃穆的药柜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里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层层叠叠,诊案古朴,笔墨井然,一切都沉静得近乎肃穆,与他平日所处的喧嚣浮华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种沉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脑中那根时刻绷紧、嘶鸣不已的弦,让他紧绷的太阳穴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感。
但这感觉太陌生,反而让他更觉不安。
他在诊案对面坐下,助理将他的大衣接过,安静地立在稍远处。
近距离看,陈墨的年轻与沉静更加明显,那双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没有谄媚,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专注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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