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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响过一轮时,江宁织造府后院的梧桐树上,忽然落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陈浩然正伏在书案前抄录一份《诗经》讲义,笔尖悬在“鸱鸮鸱鸮”
四字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只乌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开口说话。
他在曹家坐馆已近两年,早已习惯了这座府邸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那种感觉就像穿了一件刚浆洗过的绸衫,表面光鲜,领口却时时刻刻勒着喉咙。
但今夜不同。
今夜整座府邸安静得如同坟墓,连更夫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陈浩然知道为什么。
三日前的傍晚,一队内务府的人马悄无声息地入了江宁城,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地方官员迎接,像是夜行衣上的一根刺,扎进了这座丝绸之府的软肋。
领头的是内务府郎中胡凤翥,此人有个外号叫“胡半城”
——据说他查抄半座城池的家产,自己便能从中吞没一半。
他来江宁做什么,整座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破。
曹頫已经三天没有出书房了。
陈浩然放下笔,将那张写了“鸱鸮”
二字的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来曹家,原本只是为了寻一个容身之所,靠着自己那点从历史课本上捡来的“先见之明”
,小心翼翼地替曹頫避开几处暗礁。
他提醒过漕运的账目要做得滴水不漏,提醒过去年进京送龙袍的差事最好称病推掉,提醒过织造局里那几个眼线密布的书办不可轻信。
曹頫听进去了大半,却唯独没有听进去最关键的一句——“大人,今年端午之前,无论如何要将亏空的账目抹平。
哪怕变卖私产,也要填上。”
曹頫当时苦笑了一声,指着满院子的织机说:“陈先生,这织造府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人,每日张嘴就是三石粮。
江宁知府、苏州织造、两江总督,哪一尊菩萨不要供?我便是把祖宅拆了卖砖,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陈浩然想说,窟窿填不满,便只能填人了。
但他不能说。
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教曹頫的幼子读《三字经》和《千字文》。
他说出这种话,不是先见之明,而是妖言惑众。
此刻,那只乌鸦忽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像是一块黑布被人撕裂。
紧接着,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正门,是角门。
角门是办丧事和接密旨时才会开的门。
陈浩然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砖上发出轰然巨响。
他没有扶椅子,而是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推开一道缝。
月光下,管家曹福提着灯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回廊那头冲过来。
他的帽子不知掉到了哪里,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像是一蓬被风吹乱的芦花。
他跑过陈浩然的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灯笼的光从下方照上去,将曹福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如同沟壑。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曹伯?”
陈浩然压低声音唤道。
曹福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哑着嗓子说:“陈先生,朝廷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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