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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二月十六日,除夕。
残冬的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灰布,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昆明城南。
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柳氏故居的青瓦白墙在薄暮里显得愈发静谧,院门前那两株老梅开得正盛,虬结的枝干伸向寒空,一簇簇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冷香浮动,沁人心脾。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巷口停稳。
林景云率先下车,转身扶着妻子苏映雪,又将最小的儿子佑安抱下来。
他抬头望着门楣,老旧的门环上铜绿厚重。
长子康健的个头已经快到父亲的肩膀,他停下脚步,对身旁牵着母亲手的妹妹安然轻声却郑重地说:“安然,这里就是太外公的故居,他生前就是在这里行医救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门楣与老梅,带着一种与年龄相称的庄重。
说完,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父亲,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自己已准备好承担起属于长子的那份理解与责任。
“是啊。”
林景云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追忆,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这里也是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青石板甬道缝隙间生出细草,落梅点缀其上。
院子里的景致简朴而洁净:一角是竹篱围起的药畦,另一角是那口静静的老井。
井台边新种的几丛药草在暮色中泛着绿意,是苏映雪前几日特意着人种下的。
书房里,一应陈设都保持着原样。
林景云走到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案前,亲自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
烟雾袅袅升起,将墙上悬挂的柳老郎中遗像衬得愈发慈祥。
老人清瘦的面容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岁月凝视着他。
案头摊开着一部《滇南本草》的修订稿,页角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
林景云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书页上那行熟悉的朱笔批注——“三月采者力薄,七月采者气厚”
。
这简单的几个字,曾是他医学启蒙的开端。
“外公,”
他对着遗像,声音低沉而郑重,“您的心血,如今在三省的药圃里,都生根发芽了。
我们没有辜负您。”
月初才从西北风尘仆仆赶回的苏映雪,将一束精心搭配的年宵花供在案前。
那束花里有寓意康健的腊梅,有象征坚韧的南天竹,还有几支清雅的白芷。
她柔声道:“白芷她们在滇西新建的标准化药圃,采收的时节和炮制的方法,都严格按照您书上定的规矩来。
今年试种的黄花蒿,经过成分检测,有效成分比去年提高了两成。”
康健带着弟弟妹妹,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恭敬叩首。
一年的军校生活,让这个少年的肩膀宽厚了不少,身板挺得笔直。
叩拜完毕,他站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架,忽然定住了。
那本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的《本草纲目》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架银灰色的飞机模型,双翼结构,机身线条流畅,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
“爹,这是……”
康健眼中闪烁着光芒,小心翼翼地将模型取了下来。
林景云接过模型,唇角泛起一抹难得的笑意:“高志航队长前日带来的,说是飞行队的学员们,用报废的零件自己拼出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螺旋桨,那小小的桨叶立刻灵活地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
声。
“咱们的飞行队,如今也能自己修理改装飞机了。”
康健捧着模型,指尖在冰凉的机翼上反复摩挲,眼神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向往与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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