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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戴戡的脸色在咳嗽的潮红退去后,显出一种吓人的青白,额角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戴主席!”
沈文渊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欲扶。
戴戡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艰难地止住咳嗽,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急急掩住口鼻,肩膀仍因余悸而微微发抖。
片刻,他才缓缓放下手帕,将其紧紧攥在掌心。
沈文渊眼尖,赫然瞥见那纯白棉布的一角,已洇开一抹刺目的、惊心动魄的嫣红!
他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攥着染血手帕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一窒,呆立当场。
戴戡已经迅速调整了呼吸,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看向沈文渊,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还有事?”
“我……属下……文件已归档。”
沈文渊喉头干涩,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那只紧握的手。
他想问,您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但话到嘴边,却被戴戡那深沉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目光堵了回去。
戴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紧握的拳头,了然。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窥破隐秘的慌张,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钢铁般的淡然。
“嗯。”
他应了一声,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将那方手帕不动声色地塞回袖中,仿佛那抹血色从未存在。
“文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优秀的部下,语气缓了缓,“今日之事,做得很好。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但规矩立起来,才能护住活的人心。
这个道理,你已懂了。”
“属下……明白。”
沈文渊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担忧、敬佩、酸楚汹涌交织。
“明白就好。”
戴戡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重新挺直,青衫的背影在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脆弱一幕,只是灯火摇曳造成的幻觉。
“基石已定,往后……更要仔细。”
留下这最后一句仿佛自语又似嘱托的话,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沈文渊独自站在空旷的审计室内,良久未动。
灯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
桌上,那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火苗稳定,照亮了方才戴戡挥笔核准的位置,也照亮了旁边,那口装着无数朴素“手印契书”
的旧藤箱。
冰冷的核准令,与滚烫的民情信物,并置于一案。
制度之刚,与人心之柔,共同铸就了这片土地上,最沉实、最不可摧的基石。
而那位在基石上刻下第一道规痕、并以病躯竭力守护其平正的人,已独自没入夜色,将咳出的鲜血,与所有的重量,一并无声咽下。
远处,隐约传来贵阳山城报时的钟声,沉闷而悠远,一声声,敲打着1931年早春料峭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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