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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就是在那间关满了村中妇孺的小牢房里捡到的我小师叔。
彼时我小师叔还是个刚几岁的半大孩子,个子不高,人也生得又瘦又小。
师父说,他当时瑟缩着膀子蜷在那人群里的时候,简直干瘦又可怜得像只被人虐|待了的小猴——但他人虽生得极小,一双眼却厉得像孤狼似的。
凶狠,机警,孤注一掷之下又掩藏着几近遮不去的惊惧——只一下就吸引去了我师父的全部注意。
——我师父说,她瞧着他那双又凶狠又盛满了警觉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便回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她记得她曾经望向她那个酒鬼父亲时,也曾流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只是她那死认了纲常伦理的母亲不许她这样看他,不许她做那等明显是不孝的、不尊重长辈的事,她才不得不逼着自己将那一切的情绪都收进了瞳底,取而代之的,在眼中悬满了那派毫无生气的死寂。
于是她当下便打定了主意,倘若他也与她一般,是个无父无母,或被爹娘狠心抛弃了的孩子,那她就要将他带回山门里去。
她觉着师祖他们既愿意收得下一个她,大约也能愿意收下这只干干瘦瘦的小狼崽子。
刚巧这孩子的根骨不差,年龄也不大——她觉得师祖和掌门师伯他们一定不会介意门中再多这样一个习武的好苗子,由是在开了那门锁、将众人都放出小牢房后的我师父看着那还是孩子的我的小师叔开了口,她问他:“你爹娘呢?”
“可有什么人能带你回家?”
“我爹死了。”
他缓慢地眨了眼睛,被黑泥抹花了的脸颊隐隐泛上了些许霜白——他说话时那声线沙哑得厉害,既像是刚吞下了大团的茅草,又像是才灌上了大把的砂,“我娘也死了。”
“我家除我之外的人都死了——没有人能带我回家,我也没有家了。”
“女侠,这孩子的家,就落在村口直奔着这山上来的大路上面。”
一旁一名刚哄好了自家孙儿的老妇小心翼翼地牵动了我师父的衣角,她眼中满载着压也压不尽的怜悯,“先前村子里闹匪的时候,他家就是头一个遭灾的那伙。”
“听人说……他那老子是当场便被那群土匪们乱刀砍死的,接着死的就是从别村千里迢迢赶过来看儿子儿媳的两个老人,有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草屋。”
“他娘起先倒还活着,但等她和这孩子被那群山匪们一同掳到了这山上来,没多久就被那群畜生们给活活折磨死了——”
“可怜哟——现在他家是人也死了、房子也没了,整个家都散干净啦……”
那细声压着嗓子的老妪连连摇头,话毕又千百个不忍的回头多看了那孩子一眼,终竟没能说些别的。
毕竟她那可怜的儿媳也在这场匪祸里丧了命——她儿子虽还活着,却也被人打折了一条腿,到现在也不清楚是长没长好、留没留什么问题。
他们家来日能不能养活得了她这个老东西,和她儿媳留下的那一双儿女还是两说——怜悯归怜悯,心疼归心疼,她也委实不可能再往家里领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师父说,那婆婆在告诉她过这些以后便匆匆带着自己的孙儿走了,也不知是因实在不忍瞧见我师叔那副可怜的样子,还是怕自己稍慢上一点,就要被人凭空多塞上一个孩子。
——左右我师父倒也不曾管她,她只在极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望向了那被黑泥巴擦花了一张脸的孩子。
她低头时,我小师叔正一动不动地仰头凝望着她——她触及到他那双退去凶狠之后,只余满目警觉与忐忑了的眼睛,少顷方轻轻翕动了嘴唇:“没关系,我也没有家。”
“但我有个师父,有个师祖,还有一群很好很好的同门。”
“我们山上有的是像你我这样没有了家的孩子——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到山上去吗?”
她如是对着他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小师叔听罢睁着眼睛稍加思索,片刻后又微带迟疑地张了张嘴:“跟你回到山上以后呢?”
“到了山上的我又能做些什么?”
“你可以跟着师父他们一起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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