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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袁镜吾就出了王家老店的门。
雨住了片刻,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重新塌陷下来,倾泻出更多积水。
他换了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脚上穿了双高帮的胶皮雨靴,藤箱里只带了相机、笔记本、钢笔和一点干粮。
王老三还没起,店门虚掩着。
他轻轻带上门,走入尚未散尽的夜色与晨雾混合的街道。
去田庄台没有正经的旱路了。
连日暴雨,原本的土路、田埂,要么被彻底淹没,要么被泡成了深可没膝的泥潭。
唯一的通道,是水路。
他在码头边,花了一块银元,雇了一条小小的舢板。
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老汉,听说他要去田庄台,也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那条在浑浊河水中轻轻摇晃的、油漆斑驳的小船。
小船离开营口码头,逆着浑黄的河水,向上游行去。
河道比在奉天过来时看到的更加宽阔,也更加凶蛮。
水是泥浆般的黄褐色,打着巨大的旋涡,卷着整棵的树木、房梁、草垛、甚至是泡胀的牲畜尸体,沉默而又狂暴地向下游奔涌。
两岸的景象触目惊心。
原本的河岸线早已消失,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
偶尔有地势稍高处,露出半截杨树或柳树的梢头,挂满了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衣物和杂草,在浑浊的水流中无力地摇曳,像溺水者最后的招手。
更远处,那些原本应是村庄、田畴的地方,只剩下一些黑黢黢的、露出水面的屋顶尖,或者几堵孤零零的、半截泡在水里的土墙,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洪水特有的土腥和腐烂气味,但那股奇异的、更深的腥味,始终如影随形,甚至随着小船向上游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味道不再仅仅是背景,它开始有了方向,仿佛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或者说,警告着,指向小船前进的目的地。
船老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摇着橹,枯瘦的手臂上青筋虬结,有节奏地发力。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浑黄的水面上,警惕地避开那些随波逐流的巨大漂浮物。
只有当袁镜吾偶尔指着某些被淹没的村落痕迹询问时,他才用极简短的本地土话回答一两个词:“刘屯。”
“淹了。”
“王家庄,没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由沉黑转为一种令人压抑的灰白。
两岸的景象越发荒凉,人烟断绝,只有望不到头的、被洪水浸泡的荒野,和远处天际线下,一片在雾气和水汽中显得影影绰绰的、巨大的、深色的阴影。
“前头,就是田庄台地界了。”
船老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他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投向那片深色的阴影,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畏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袁镜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极其广阔的芦苇荡。
原本,在正常年景,这里应该是辽河岸边常见的、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丛。
但现在,持续四十天的暴雨和上游倾泻下来的洪水,将这里彻底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浑浊的浅水湖泊。
无边无际的芦苇,大部分都被淹没了,只剩下靠近水面的、一小截梢头,在灰暗的天光和水流中密密麻麻地探出来,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发出“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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