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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农历正月,年味儿像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在西里村清冷的空气里明明灭灭,终于彻底消散了。
挂在门楣上褪了色的红纸对联被风撕开了口子,零星的鞭炮屑嵌在冻得梆硬的泥地里,成了旧年最后的印记。
西北风依旧带着刺骨的余威,在原野上打着旋儿,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残存的枯草叶,抽在刚卸下门板、准备恢复日常的门户上,发出“啪啪”
的脆响。
吴普同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嘴里叼着半截枯草根儿,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外那两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摆。
弟弟妹妹还沉浸在过年的余韵里,在院子里追着那只同样觉得日子无聊的大公鸡跑。
父亲吴建军却像上了发条的钟摆,早已恢复了往日沉默的忙碌。
他蹲在后院那小块自留地旁,手里捏着一把半干的泥土,黝黑粗糙的手指用力捻搓着,细碎的土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眉头拧着,目光沉沉地盯着脚下这片刚刚解冻、还带着冰碴儿湿气的土地,仿佛在掂量着里面深埋的、尚未可知的年景。
晚饭时分的灶房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低矮的屋顶上晕染开一小片暖色。
灶膛里柴火“噼啪”
作响,锅里翻滚着红薯稀饭的甜香。
李秀云端着碗筷进来,瞥见丈夫依旧紧锁的眉头,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放在他面前。
“他爹,”
李秀云的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很轻,“开春了,地里……咋盘算?”
吴建军端起碗,没有立刻喝。
浑浊的粥汤里,沉浮着几块煮得软烂的红薯。
他盯着碗沿,沉默了半晌,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瓮声瓮气地开口:“年年就那几样,棉花、红薯、麦子……累死累活,刨去公粮、开销,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账……还是紧巴巴。”
李秀云没接话,只是低头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粥。
奶奶留下那笔沉重的外债,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庭上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我寻思着……”
吴建军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破釜沉舟的意味,“今年……拿出两亩地,试试种西瓜!”
“西瓜?”
李秀云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咱……咱哪会种那金贵东西?听人说,侍弄不好,白瞎功夫还赔钱!
再说,那瓜秧子娇气得很,水肥都得跟上,咱哪有那条件?”
“不会就学!”
吴建军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黝黑的脸膛被灶火映得发红,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执拗的火苗。
“邻村王拐子,前年不就种了?虽说没发大财,可也比种粮食强!
他跟我说过门道,瓜籽他那儿能匀点给我。”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秀云,咱得变变!
老路子走不通了!
棉花价不稳,红薯吃不完也卖不上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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