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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盛夏,像一块烧透的烙铁,沉沉地压在冀中平原上。
麦收过后短暂的喘息,迅速被另一种更为焦灼的等待所取代——麦茬地里那两亩碧绿的西瓜田,成了吴建军全部的心血和目光所系。
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知了在村头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嘶鸣,声音尖锐而单调,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麦茬的枯黄尚未完全褪尽,那两亩瓜田却已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海。
肥厚的瓜叶如同无数只撑开的绿手掌,层层叠叠,贪婪地攫取着灼热的阳光。
深绿色的藤蔓虬劲有力,带着新生的、毛茸茸的触须,在松软的沙土地上匍匐、蔓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
就在这浓密的绿荫之下,一个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生命悄然探出了头。
吴建军的“战场”
转移到了这里。
天刚蒙蒙亮,露珠还在硕大的瓜叶上滚动,折射着微光,他便扛着锄头、挎着个装着草木灰和细麻绳的小筐,一头扎进了瓜田。
清晨的暑气尚未升腾,空气里弥漫着露水、泥土和瓜秧特有的、带着一丝青涩的草木清香。
这是他一天中效率最高的时刻。
人工授粉,是精细活,更是抢时间的活。
雄花娇嫩,只在清晨短暂地绽放几个小时,吐露着金黄色的、细密如粉的花药。
吴建军佝偻着腰,像在绿海里寻宝,小心翼翼地拨开密匝匝的叶片,寻找着那些顶着黄帽子的雄花。
他粗糙的手指此刻异常轻柔,捏住花柄,轻轻一旋,将那朵还带着露水的小黄花采下,剥去花瓣,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花粉。
接着,他又在藤蔓深处搜寻那些带着小瓜胎的雌花——雌花的花托下方,已经膨起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瓜妞儿”
。
他捏着雄花的花柄,像捏着一支珍贵的金笔,将雄蕊上的花粉,极其小心地、均匀地点在雌花那湿润的柱头上。
动作轻柔得如同蜻蜓点水,生怕碰伤了那娇嫩的花蕊和幼小的瓜胎。
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额头滑落,滴在瓜叶上,发出“啪嗒”
轻响,瞬间被蒸腾的暑气吸干。
太阳越升越高,毒辣的阳光穿透浓密的瓜叶,在土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吴建军额头的汗珠汇成了小溪,沿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肩上搭着的旧毛巾。
他顾不上擦汗,又开始了另一项更为残酷的抉择——疏瓜。
瓜秧的生命力是有限的,养分要供给最有希望的果实。
他蹲在藤蔓边,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依附在藤蔓上的小瓜胎。
那些位置不好的,夹在藤蔓交叉处的;那些形状歪斜、发育不良的;那些被叶片遮挡、难以见到阳光的……他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决绝,捏住瓜胎与藤蔓连接处那细嫩的蒂把,轻轻一掐,或者用小刀片飞快地一旋,便将它们无情地淘汰下来。
一个个毛茸茸的、只有鹌鹑蛋大小的青涩小瓜滚落在泥土里,很快被浓密的瓜叶覆盖。
每掐掉一个,吴建军浑浊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这是土地的法则,也是生存的智慧——只有舍弃,才能让剩下的长得更大、更甜。
对于留下的“幸运儿”
,吴建军则倾注了十二分的呵护。
他像照顾婴孩般,每天都要把那些已经长到拳头大小、显出清晰花纹的西瓜小心翼翼地翻动一下。
这是为了防止瓜皮一面长期贴地,被泥土焐黄、腐烂,也为了让瓜的每一面都能均匀地接受阳光的亲吻,长成浑圆端正的模样。
他布满老茧的大手托着毛茸茸的西瓜,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瓜,而是一个易碎的梦。
翻动时,还要仔细检查瓜皮有没有被虫子啃咬的痕迹,藤蔓有没有被压伤。
偶尔发现一个长得特别周正、花纹特别清晰的瓜,他会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指在那光滑冰凉的瓜皮上摩挲片刻,浑浊的眼底深处,会跳跃起一丝微弱的、带着期盼的火星。
然而,瓜田里的宝贝,吸引的不仅仅是主人的目光。
随着西瓜一天天膨大,那圆滚滚、绿油油的轮廓在浓密叶片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一种无形的诱惑力也在村子里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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