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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蘸了冰水的鞭子,在西里村光秃秃的树梢间抽打着,发出尖利的哨音。
空气里,属于年的味道,却在这种干冷的鞭笞下,顽强地、一丝丝地弥漫开来。
谁家灶房里飘出了熬制麦芽糖的焦甜香气;谁家在“砰砰砰”
地用力捶打新蒸的年糕,那沉闷的声响带着一种扎实的富足感;偶尔一声突兀的“二踢脚”
炸响,带着硫磺的辛辣味划破沉寂,引得村里的狗一阵狂吠——那是心急的半大小子偷摸放响的,算是给沉寂的冬日村庄提前撕开了一道喜庆的口子。
吴普同裹着厚厚的棉袄,袖口和前襟蹭得油亮,抄着手,缩着脖子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
刚领了成绩单从学校出来,那张薄薄的纸片揣在怀里,像一块冰,贴着皮肉,凉飕飕的,一路凉到心里头。
孙老师念到“王小军,第一名”
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对好学生的赞许。
王小军那小子,脸颊冻得通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在全班同学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走上讲台,接过了那张印着鲜红“三好学生”
字样的奖状。
那奖状崭新的纸页,在昏沉的教室里仿佛自带光芒,刺得吴普同眼睛有点发酸。
他又一次,两手空空。
成绩单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离王小军的总分差着一大截。
孙老师发完成绩单,只说了句“回家都好好过年”
,就宣布放了假。
没有批评,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可这种无声的忽略,比挨一顿训斥更让他难受。
他低着头,混在涌出教室的人流里,王小军那得意洋洋、被几个同学簇拥着的身影在他前面晃,像一根扎眼的刺。
“小普同!
走啊,去二胖家看电视去!
今天好像要重播‘三打白骨精’!”
王小军回头喊他,手里扬着那张崭新的奖状,笑容灿烂,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吴普同低落的情绪。
“不去了。”
吴普同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脑袋往破棉袄的领子里又缩了缩,像只躲避寒风的鹌鹑,“家里…家里有事。”
“哦,那行吧。”
王小军也不在意,转头跟栓柱、铁蛋他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吴普同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路过村西头老支书家那贴着褪色门神画的大门时,看到王小军的娘正拿着浆糊,喜气洋洋地把那张崭新的“三好学生”
奖状往堂屋正对着大门的墙上贴。
旁边,还贴着去年那张,已经有些泛黄卷边了。
两张奖状并排,像两枚闪亮的勋章,炫耀着王小军的“战绩”
。
吴普同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心里那股子酸涩和失落像发酵的面团,越胀越大。
进了自家那低矮的院门,一股混合着蒸腾水汽和碱面味道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母亲李秀云正站在热气弥漫的灶台前,用力揉着一大团蒸好的黄米面年糕,脸颊被灶火映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大锅灶里,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回来啦?”
李秀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成绩单呢?拿来娘看看。”
吴普同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攥得有些发潮的纸,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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