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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岱顶的三月,竟卷着隆冬未散的狂风暴雪。
冰刃似的山风刮过玉皇顶观日岩,削得青石岩面覆上一层冷白霜痕,连崖边古松的枝桠都被冻得僵直如铁。
卯时三刻,东方天际仅悬着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玄色斗篷被狂风扯成猎猎战旗,弈志立在岩边,掌心紧贴怀中的破妄真镜,镜面沁出的寒意顺着指尖钻透四肢百骸,眉心镇魂钉的灼痛更如细针钻骨——他清楚,这枚封印撑不过午时三刻,五星连珠、天地磁场最弱的刹那,便是三百年死局启幕之时。
从长陵取镜归来到今日,恰好十日。
镇魂钉解封之际,他眉心的莲印会重映,与皇祖母腕间的镜魂引母印共鸣,那是八荒镜心苏醒、马佳德保残魂苟存的唯一一瞬。
他只有这刹那抉择:毁镜,或赴死。
乌雅守在观日岩左侧三丈处,腰刀出鞘半寸,寒芒映着雪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漫天风雪,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璇玑子跪坐岩后避风处,泛黄的《璇玑镜术》摊在膝头,指尖悬于秘法图解之上,唇瓣轻动默诵经文,道袍衣角沾着碎雪,神色凝重得如岱顶磐石。
三人未带一兵一卒,只因孟忠真人托傅恒传下的话:泰山之局,殿下只能独往,八荒镜心认主,旁人近之必遭反噬。
弈志未曾多问,只轻点头应了声“好”
。
此刻金色日光刺破云海,一寸寸漫过泰山层峦,将皑皑白雪染成耀眼赤金。
他望着这壮阔日出,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永乐帝梦中的少年,想起三十年前孟忠良临死前对兄长的呢喃:“兄长,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是小时候跟你在泰山看日出。”
弈志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细碎:“我也来看了,泰山日出。”
身后璇玑子的诵经声顿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平稳,如山间流水,藏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辰时二刻,云海渐散,岱顶香客游客渐多。
三人退至傅恒提前安排的碧霞祠西侧僻静院落,院中仅一名哑仆看守,备下的茶水干粮尚温,弈志却分毫未动。
他指尖反复摩挲破妄真镜背的错金嵌银日月星辰纹,三千年古镜的冰凉,像极了长陵地底寒泉,也像极了这盘缠了三百年的死局。
“殿下,您怕吗?”
璇玑子忽然抬眼,道冠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弈志目光未离古镜,答得坦然:“怕。”
“怕什么?”
“怕我不是永乐帝梦中的那个人,怕驾驭不了真镜,怕辜负皇祖母、父皇、孟忠真人与朱慈烺,更怕像皇祖父那般,怕了一辈子,终究不敢踏足此地。”
璇玑子没有半句安慰,只淡淡道:“殿下,您已经来了。”
弈志抬眸,望着这位三十年未曾离师、如今甘愿赴险的老道,反问:“真人,您怕吗?”
璇玑子摇头,眼底藏着半生执念:“贫道最怕的事早已发生。
师父替师叔活了三十年,今夜在潭柘寺后山等我消息,我不能让他空等。”
“我们都不会让他空等的。”
弈志的声音轻却坚定,如风雪中扎根的松。
午时初刻,岱顶骤起浓雾。
那不是寻常山雾,是浓白如乳的妖异雾气,从后山滚滚翻涌而来,所过之处日光尽敛,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
游客惊呼四散,道士们慌忙闭殿,嘈杂声混着风雪声,乱作一团。
乌雅横刀护在绵忆身前,璇玑子取出罗盘,指针疯转如困兽,最终死死钉在正北偏西十五度——后石坞,八仙洞,八荒镜心的所在。
弈志攥紧破妄真镜,冷声道:“走。”
三人踏入浓雾,十步外便不见人影。
熟悉的石阶在雾中扭曲变形,道旁古松虬枝如鬼爪探来,石壁上的摩崖石刻被水汽洇湿,一笔一划都似在无声垂泪。
乌雅以刀尖探路,弈志居中,璇玑子断后,唯有脚步声、喘息声与心跳声,在死寂的雾中格外清晰。
两炷香后,雾中浮现一座石砌拱门,门额三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弈志却一眼认出:八仙洞。
永乐帛书附注里,万历帝亲笔绘的泰山舆图上,此处被朱笔圈了三圈,旁注八字:镜心在此,慎入慎入。
掌心的破妄真镜骤然冰寒,那是比长陵地底更刺骨的冷,是古镜与镜心跨越时空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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