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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辰时初刻,汴京宣德门。
辛弃疾扶着城门楼的栏杆,望向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城池。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御街的青石板上,洒在两侧店铺褪色的招牌上,洒在挤满长街的百姓脸上。
他们仰着头,望着城头飘扬的宋字旗,望着那面绣着“岳”
字的旧旗,望着旗下列队的北伐军士卒——很多人脸上还沾着血污,甲胄残破,但站得笔直。
钟声还在响。
大相国寺的一百零八声晨钟已敲完,但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混着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混着百姓压抑的哭泣声,混着这座古城四十年来的第一口自由呼吸。
“辛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显忠登上城楼。
老将军卸了甲,只着绯色常服,但腰间仍佩剑。
他走到辛弃疾身旁,同样望向御街,良久,才轻声道:“四十年了。
老夫做梦都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站在这里,看大宋的旗插在宣德门上。”
辛弃疾没回头,只是问:“皇城肃清了?”
“肃清了。”
李显忠的声音带着疲惫,“金国留守官员三十七人,擒二十八,自戕九。
守军降者四千余,顽抗者已尽诛。
宫室府库皆已封存,按你的意思,一物未动。”
“百姓呢?”
“无人惊扰。”
李显忠顿了顿,“倒是百姓自发煮了粥,抬到各营门前。
有个老妪,靖康年时十五岁,如今五十五了,捧着一罐粥非要见我,说‘将军,喝口热的,仗还没打完’。”
辛弃疾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风从御街那头吹来,带着烟火气、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皇城东北角的梅园,四十年来第一次有汉人踏足。
“张弘范呢?”
辛弃疾终于问。
“押在延福宫偏殿。”
李显忠看他一眼,“幼安,此人……”
“我知道。”
辛弃疾打断他,“开城有功,屠城有罪。
功过不相抵,按军法论处。”
李显忠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郭药师、刘整联名上书,愿以军功保张弘范一命。
他们说,昨夜若无张弘范让开北门,巷战一起,汴京必成血海。”
“所以呢?”
辛弃疾转身,看着老将军,“所以楚州三十六口就该白死?所以周氏药铺那些老弱妇孺,就活该被屠?”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
肋间的绷带又渗出血,染红了绯色官袍的下摆。
李显忠与他对视,良久,叹道:“幼安,你是北伐招讨副使,按制,此事由你决断。
老夫只是提醒你——阵前杀降,寒的不只是金国汉军的心。”
“他不是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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