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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晋军开拔是在卯时末刻。
天色尚暗,八公山上的草木都还裹在夜雾里,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是树哪是石。
营门外却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万晋军将士列成方阵,刀矛戟如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东边天际那一抹将白未白的微光,照着将士们的面孔,一张张疲惫的、坚毅的、年轻的面庞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辅兵们抬来了几十个大木桶,桶中盛的是淝水河里舀上来的清水。
水很凉,带着河底泥沙的土腥气,盛在粗陶碗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士卒们一碗一碗地传递,没有人说话,只有陶碗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谢石站在用夯土临时垒成的将坛上,坛高约五尺,四角各插一面大纛。
他没有穿甲胄,那领明光铁铠太重,他的腰背已经撑不起来了,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绛色袍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武冠。
晨风吹起他花白的须髯,他打量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喉头滚动了几次,才开口。
“幼度。”
谢玄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谢石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谢琰、桓伊、刘牢之、戴熙诸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诸君,今日一战后,无论胜败,我谢石的名字都将与诸君一道载入史册。
胜了,我等共保江东,同享太平;败了,我等共赴黄泉,无愧祖宗!”
他停下来,目光从诸将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谢玄脸上。
“幼度,你是我的侄儿,也是全军的副帅。
今日之战,你代我指挥。
我老了,冲不得阵了,便在八公山上看着你们建功。
记住,汉人的荣辱,大晋的存亡,尽在此一战,诸君勉之!”
他退后一步,向诸将深深叉手。
谢玄眼眶一热,单膝跪地,向谢石行了一礼。
谢琰、桓伊、刘牢之、戴熙也纷纷跪倒。
谢石一一扶起他们,拍了拍谢玄的肩膀,又拍了拍谢琰的肩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下了将坛。
谢玄直起身,转向台下数万将士。
他端起一碗淝水,高高举起。
水很凉,碗沿硌得指腹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疲惫而坚毅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将士!
自永嘉以来,中原板荡,胡虏横行。
刘渊、石勒、石虎、慕容儁,哪一个不是践踏我华夏衣冠,屠戮我中州百姓?而今苻秦小儿,纠合乌合之众,欲断我祖宗之传承,绝我衣冠之命脉。”
他停下来,目光从台下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惶惑,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绝。
“我等身后是什么?是建康,是会稽,是吴郡,是浔阳,是千千万万父老妻儿!
是七十余年衣冠南渡之后,我华夏仅存的一方净土!
我等乃华夏贵胄,安能屈身以事夷狄哉?”
他仰头将那碗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粗陶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四溅,落在将坛的夯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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