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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匠在熬时间,脑海还残存些意识。
睡到半夜的时候,唐伞小僧看到他坐起来,弦窗外的月光照耀他雪白的胡子,像在发光。
“你过来。”
石匠气喘着叫他,唐伞急忙立起来,献宝似在他眼前展开。
石匠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在它伞面上写字。
“我我写的字你要要记住,等到了长安,找到安乐坊,你去打听一户姓李的人家,替我把这句几话写出来,切记切记”
石匠一笔一划,身体止不住颤抖,蓬乱的白发不停抖索着。
“李家阿四,工于雕刻。
天宝十二年,东渡扶桑。”
“柴门雪夜,子不如无。”
“业已成家,育有一子。
山高水长,难以还家。
盼吾兄妹,万望珍重。”
他回不去了。
伞被人收在箱箧里,又经过半月,孤独的来到长安。
彼时的长安,早已是狼烟遍地,处处落满疮痍。
唐伞小僧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它找到了安乐坊,趁着夜深跳进去,触目所及只有被熏黑的断壁残垣,里面没有人影,更遑论姓李的人家。
林含章看着它孤独的在月光下跳跃,一个坊一个坊去翻找。
长安的绮梦已碎,眼下的城池形同鬼域,十室九空,夜晚只听得见风的哭嚎声。
伞的脚磨破了皮,踉跄不止,它找了个角落休息,坐下来查看伤势。
脚底下皮肤磨出水泡后又破了,一片溃烂,它记得以前石匠受了伤,会在伤口处撒上药粉,然后包扎起来。
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细心的教导自己怎么做,不,他一定会亲自来替它上药包扎。
可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带着憨厚笑意,没把它视为不详的怪物,反而对它谆谆教导的身影了。
他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海上的一缕波涛,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见了。
老石匠临死前摸了摸它的眼皮,似是喟叹,似是不舍,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伞在这一刻,突然无比贪念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如果长安有神明,它能不能许愿,让他回来再摸一次呢?
伞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喉咙不可自抑的发出来一声幼猫般的呜咽,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凄厉,渐渐转为嚎啕大哭,独眼里溢出温热的泪水,是咸味。
在这个孤苦无依,思恋备至夜晚,它终于学会了哭,学会了悲。
只是教它的那个人不在了。
第34章千年遗泪
林含章也想哭了,他简直是来给这些妖怪收眼泪的,收完一茬,又来一茬。
怀里的铃铛在被他塞回去时安静了片刻,然后就发疯一样嗡鸣起来,震的他胸膛发烫。
他走过去向唐伞小僧伸出手,哄孩子似的摸它的头,然后,就看到他的手掌从伞的油纸表面穿了过去,五指伸张,只握到了一手虚无。
差点忘了,在这个世界,他是一个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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