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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的时候,狄英志的马车刚好停在林边。
那是一辆用来运送货物的双马棚车。
车厢宽敞深邃,里头没有碍事的座椅,只有平整厚实的木底板。
狄英志不知从哪弄来了大量的干草与几床粗布褥子,铺满了整个车底,将这辆冷硬的货车改成了一张能容纳所有人的移动通铺。
对于在寒风中跪了两个时辰、满身伤痛的众人来说,这处能躺下的封闭空间,已是极致的庇护。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再回头多看太余山脉一眼。
他们只是疲惫地起身,用满是黑泥与血痂的手互相搀扶,踉跄着爬进昏暗的车厢,动作沉重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狄英志没有进去,他裹紧了领口,独自坐在车外高高的辕座上,手中缰绳一抖。
「驾。
」他声音干哑,一开口就被太余山的寒风瞬间吹散。
这辆马车的马儿倒是乖巧的很,连他这样的新手都能轻松驾驭。
马车辘辘启动,沉重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载着这群残缺的少年,驶离了这片埋葬着至亲好友的焦土。
这条回城的路,走了整整五个时辰。
货车原本是用来载运死物的,如今装着几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竟也异常合适。
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马车的颠簸,方小虾最先睡着了。
疲累至极的他毫无形象地蜷缩在草铺中央,随着车身的晃动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梦呓。
他大腿内侧的血水渗透了仓促绑上的布条,将身下的褥子染成了暗红色,但他依然睡得死沉,像是要将这几天透支的命都补回来。
李玉碟跪坐在宋承星身侧,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神情专注非常。
不管车厢晃动得再如何厉害,她的手依然稳若磐石。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宋承星苍白的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睁眼。
他平躺在木板上,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那双总是算计着全局的眼睛紧紧闭着,包裹在黑色手套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颤,仿佛还在试图抓住那些差点流逝的一切。
芈康则是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背靠着车壁,一手挑起布帘的一角。
窗外的景色从焦黑的山林变成了灰败的荒原,最后是远处霁城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些倒退的风景,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身——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恍惚与茫然,和几日前那个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他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而张大壮,缩在车厢最深、最暗的角落。
他没有睡,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几日前,这双手还曾经紧紧勒住父亲的脖子。
半日前,这双手还举着大刀朝父亲的身上猛烈攻击。
几个时辰前,这双手亲自把那块甲胄碎片埋进了土里,代替他那尸骨无存的父亲。
而此刻,这双手十指、掌心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太余山的坟土黑泥。
车厢很宽敞,但他却觉得很挤。
因为父亲再也不会陪伴在他的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被无边无际的孤独瞬间填满。
马车压过一个深坑,猛烈地颠簸了一下。
狄英志在车外勒紧了缰绳,冷风灌进他的衣袖,却吹不熄体内那股躁动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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