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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楼二层的雅间里,江风裹著水汽从雕花木窗渗入,吹得桌上那盆清炒河虾仁的热气裊裊散开。
郑耀提起锡壶,恭敬地为陈震南和李归尘斟满酒,琥珀色的花雕在青瓷杯里微微荡漾。
他放下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起身,对著陈震南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脸上堆满了恳切与后怕。
“不瞒您说,郑天保那廝胆大包天,竟敢算计到科学司头上,虽说是他自作孽,可……可他毕竟是我远方堂弟,平日里也有些往来。
如今他死了乾净,我却怕……怕科学司的洋大人们,迁怒到我头上。”
他偷眼看了看陈震南的脸色,见无异样,才继续道:
“谁不知道,洋人衙门行事,有时候……蛮横粗暴,不讲道理。
陈馆长,您德高望重,听说与租界那边也有些香火情。
小弟斗胆,想请您……能否在合適的时候,代为向科学司那边解释一二?
表明我郑耀与郑天保的勾当绝无干係,日后也定当严加约束手下,绝不触犯科学司虎威。”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陈震南缓缓放下酒杯,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郑队长,你这可是求错人了。
我陈震南一介武夫,开馆授徒,混口饭吃,与租界的科学司,那是八竿子打不著。
他们认的是洋人的规矩,讲的是他们的道理,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去替人说情?”
他顿了顿,目光略锐利地扫过郑耀:
“再者,科学司牵扯的事,水深得很。
他们不来找麻烦,已是万幸,我何必主动凑上去,招惹是非?
你这事,我爱莫能助。”
郑耀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嘴唇翕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震南拒绝得如此乾脆彻底,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没办法,他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归尘,声音更急切了:
“归尘兄弟!
您……您是在科学司做事的!
您帮我说句话,行不行?不用多,就提一句,说我郑耀绝无二心!
您的话,肯定比我这粗人管用!”
他几乎要离席作揖,姿態放得极低。
李归尘这才转过头,眼神清冷,如同秋日井水。
他迎著郑耀期盼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
“郑队长误会了。
我只是科学司临时雇用的编外人员,做些打杂跑腿的粗活,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杂役。
司里的大事、洋人的心思,我如何能懂?更別说替你求情了。
我就算去说,人微言轻,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惹人厌烦。
此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
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郑耀心湖。
他僵在那里,举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神情空洞而茫然。
雅间里一时寂静,只有楼下隱约传来的跑堂吆喝与江涛拍岸的闷响。
许久,郑耀肩膀一塌,像是终於认命了。
他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似乎是某种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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