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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能从那些冰冷僵硬的数字里,清晰地想象出父亲此刻正站在怎样的烂泥地里。
浑浊的洪水可能还没退尽,残垣断壁间漂浮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侥幸活下来的人眼中只剩下麻木或疯狂。
父亲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春华端了一碗温着的莲子羹进来,见她对着邸报一动不动,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歇会儿吧,看久了伤神。”
“没事。”
林芊雅合上邸报,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爹爹那边……今日可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方才管家来禀,说老爷派回来取东西的人刚到了,带了口信,说是一切安好,让小姐切勿挂念。”
“那就好。”
林芊雅接过羹碗,舀了一勺,却只是看着那莹白的莲子,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爹爹临走时特意交代了,让我这段日子就安心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尤其是护国寺。
我记得。”
春华看她神色平静,语气也平稳,心里头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小姐,您真就一步都不出去啊?这都多少天了,整日闷在府里,怕是……”
“不出。”
林芊雅放下勺子,语气不容置疑,“爹爹不在,我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
我若是慌了,乱了,底下的人心里更没底。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看似平静地滑过去。
相府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林芊雅每日的起居作息一丝不乱。
用过早膳,便去父亲的书房,将他那些藏书分门别类地重新整理;午后小憩片刻,醒来有时看几本官政场上的书——那是父亲早年逼着她学的,说女子虽不必亲自下场科举,但管家理事,这些道理不能不懂。
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自己静下心来再看,才稍许咂摸出一点其中的真味来。
偶尔,她也会带着春华,走到府中那栋临街的小楼上,凭栏远眺一会儿。
京城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仿佛千里之外的洪水滔天、生灵涂炭,于这座繁华帝都而言,不过是一则茶余饭后略显沉重的谈资,说过,叹过,也就罢了。
南疆的使臣果然安静了下去,再没什么动静。
皇帝的心思全扑在了赈灾上;朝堂上那些前些日子还嚷嚷着检取丞相的声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灾情彻底压了下去。
可林芊雅心里比谁都清楚,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过。
第十天头上,京中便开始有了些不太好的风声。
几个与林家素日交好的官员家眷,陆陆续续派人或是亲自登门来“探望”
。
言语间看似关切,却总在不经意处透露出担忧——都说林相此去江陵,直面溃堤惨状,又要应对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实在是凶险得很。
林芊雅客客气气地一一接待,又客客气气地送走,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微笑。
等人一走,转身便吩咐管家林伯:“往后再有这类拜访,不论是谁家,一律就说我身上不爽利,病了,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又过了几日,连春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姐,”
一日清晨,小丫鬟从厨房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早去取燕窝,听见两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在灶台边嚼舌根……说、说老爷在江陵,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那些人已经放出话来,要让老爷……有去无回了。”
林芊雅正在整理书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将手中的书册插回原位,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哪两个婆子?”
“是……是张嬷嬷和李嬷嬷。
就是后巷住着的,在府里做了七八年浆洗活儿的那两个。”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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