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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穆皱眉,这个时间不该有访客,她盖上瓶塞,整理了一下白色实验袍的领口,才走向门口。
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外卖员,手里提着纸袋
“张小姐吗?您点的‘南记’云吞面。”
张穆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确实点了早餐,她打开门,接过纸袋,用上海话轻声说了句“谢谢”
,随即迅速关上门。
她不喜欢与人有不必要的接触,即使是外卖员。
气味会交换,情绪会传递,这些都可能污染她的工作状态,将云吞面放在角落的小桌上后,张穆重新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她的调香实验
四个女人的早晨在香港的不同角落展开,如同四根独立的琴弦,各自振动,尚未和鸣,但命运的指挥棒已经抬起,第一乐章即将开始
窗外的雾气正在散去,维港上空,一架飞机划过,留下细长的白色轨迹,像是某种预示。
周白鸽在咖啡店擦拭最后一只杯子时,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位敏感的雕塑家收起素描本,推门离开,没有说再见
余江平走在石板街上,思绪已飘向下一处采风地点——西环的货运码头,她不知道,三天后,她将在那里遇到一位急躁的酒吧老板,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沈璃此刻正走进地铁站,盘算着如何与那位据说很难搞的调香师谈判,她不知道,对方已经对她的合作提议预设了否定立场。
而张穆,在试香纸上滴下第七种配方,突然打了个喷嚏——某种遥远的、微弱的海洋气息不知从哪里飘了进来,扰乱了她精心控制的气味空间。
这是香港很普通的一个二月早晨
余江平走出“鸽庐”
时,风正卷起地上的落叶,她裹紧风衣,快步穿过石板街,心中却还萦绕着那只黄铜鸽子的线条。
太规整了,她想,每一道弧线都太完美,完美到失去了生命应有的笨拙感。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蜷缩,模拟着雕刻动作——她要用另一种方式表现这座城市的褶皱。
她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她会看见周白鸽站在玻璃窗后,手中拿着她遗忘在座位上的围巾——一条手织的深灰色羊绒围巾,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余”
字。
周白鸽拿起围巾,触感柔软得让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将其仔细折叠,放进柜台下方的失物招领篮里,篮子里已经有七八件物品:一把折叠伞、一本诗集、一副无框眼镜、一个皮质钥匙包,每件物品都像是一个未完故事的片段。
与此同时,余江平已走到街角。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地图册,翻开到香港岛西区那一页。
页面边缘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八个地点,旁边是她细密的笔记:
“西环货运码头:钢铁与绳索的张力,清晨五点的卸货工人,海鸥与货轮的对抗美学...”
“坚尼地城海旁:新与旧的撕裂感,玻璃幕墙倒映着渔船,味道的层次——海腥、咖啡、汽车尾气...”
“石塘咀山道:坡度的压迫感,晾衣杆的交错投影,下午四点十五分的特定光影角度...”
这是她为《城市褶皱》系列规划的八个雕塑点位,每一个都将对应一件中型装置作品。
来香港三个月,她已完成其中三件的草稿和材料测试,但总觉得缺少某种...贯穿性的灵魂
手机震动,是母亲从昆明发来的语音消息。
余江平点开,熟悉的云南口音在喧嚣街声中显得格外遥远:
“平平,香港冷不冷?记得添衣,你爸爸昨天去翠湖看红嘴鸥了,说想起你小时候非要给每只海鸥起名字...对了,画廊那边问进度,我说你还在采风,不着急,钱还够用吗?”
余江平鼻尖微酸。
她打字回复:“够用,一切顺利。”
发送前,又加上一句:“香港也有海鸥,但名字都差不多。”
这不是真话。
至少不全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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