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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也在逃。”
“只不过你是逃进写作里,我是逃离了故乡。”
“草原对于男人们来说,是写着骏马、弯弓、烈酒和遥远的疆场。”
“对于女人,是毡房,是灶台,是望不到头却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的日子。”
“像一件从小穿到大,磨破了领口的旧袍子,温暖又束缚。”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我固执地觉得,人生的觉得答案在远方,在别处,在名字里隐喻的那片‘海’的彼岸。”
“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外飞,高考考了三次,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重振旗鼓,直到翅膀划破云层,才终于飞离了这片土地。”
我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少女的剪影。
瘦削,倔强,眼眸里燃烧着与这片土地的沉静格格不入的火焰。
那个倔强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深潭,仿佛已与草原呼吸同频的女子,重叠又分离,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既然飞出去了,看过了海,”
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眸中那片悠远的回忆,“为什么又回来?”
“总不会是落叶归根吧?”
我顿了顿,谨慎开口,“你看上去,不像。”
“那倒不是。”
她轻轻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早已浓稠如墨,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勉强映出室内跳跃的火光和我们两人静默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的视线早已穿透这层薄薄的阻隔,落在了外面那片被冰雪封存的无垠原野上。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盆中的火苗都矮下去一截,才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就是有一天,在某个高楼林立的城市,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霓虹灯把人脸照成各种陌生的颜色,彷徨着挤进密不透风的地铁里,听着周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嘈杂对话,忽然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觉得自己追寻的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滑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而浓稠的液体:“然后,我就回来了。”
“狂风吹拂我的身体,大雪浸透我的灵魂,我才意识到,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她伸手,长指往虚空里指了指,说道:“就在那棵神鹿树下。”
“所以我回来了这里。”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怀里抱着已经凉透的陶碗,半晌没有动弹。
心中先前关于她所有神秘感的揣测,此刻仿佛找到了确切的源头。
这是在一个灵魂经历了彻底的出走、艰辛的寻觅、必然的彷徨之后,与生命的来处达成了和解。
我的好奇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变着法的套话,想要从她嘴里,得知更多有关于“出走前后”
的东西。
有一天深夜,万籁俱寂,唯有雪落无声。
我蜷在客厅的沙发里,就着一盏孤灯,拿着一本《重返狼群》开始读。
书中描绘的野性、孤傲与温情,在窗外这片真实存在的、被严寒统治的荒原背景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读到狼群在月下雪地巡行的段落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脑海。
我翻着书页,看着在篝火旁翻书的戴琴,又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话:“戴琴……你们这儿,现在,还有狼吗?”
铁钳与火盆边缘轻轻碰撞的“叮”
的一声脆响,她拨弄炭火那细微而规律的窸窣声,停顿了长长的一瞬。
她的声音传来在夜晚放大般的寂静里异常清晰:“有,不过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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