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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戌时正,时辰不早不晚,这样的雨夜自该在暖阁里好好歇着,只是陆府人多口杂,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各房收到消息,止不住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寻借口往老太太院子里涌来。
起先诸人还挤在西厢房,后来亲眼瞧见苏氏由四位婆子抬进荣华堂,一个拉着一个,跌跌撞撞,竟全挤进老太太明间里了。
华春便是被江氏给拉进明间的。
苏氏是老太太娘家侄孙女,大家本不该这样看热闹,可惜大奶奶崔氏也有自己的算盘,起先假意劝了几句,见劝不住,干脆不管,只吩咐各人将孩子搁在西厢房由她看着,招呼人上了茶水摆上火炉。
婆子将苏氏抬至正房廊庑下,八爷陆承德亲自搀着媳妇自轿椅下来,进了东次间暖阁。
绕过屏风,但见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与陆承序分坐老太太下首,苏氏已自嬷嬷口中明了情形,猜到陆承序今日要兴师问罪。
她也聪明,一面装出一副伤重之势,撒开丈夫的手一瘸一拐上前来,一面毫不拐弯抹角,径自认错,
“请祖母安,请大伯父大伯母安,问兄长好。”
余光自陆承序身上掠过,她微垂下眸,细长的身段柔柔立着,如春日的柳枝,好似一吹便倒,“回祖母与兄长的话,此事着实是我不对。”
“四年前我刚嫁过来,那时婆母嫂嫂兄长都不在京城,四房只我与夫君二人,承蒙大伯母看重,嘱咐我料理四房家务,我便接手了,几个宅子交到我手里,我也是着人日夜好生看管,仔细清扫的,五个院子,我与夫君住了一间,后来九弟进京,前院腾挪不开书房来,也在后院分了一间予他,四房还剩四开间的贺云堂、两个三开间的夏爽斋与秋亭苑,可那秋亭苑略偏远了些,又临水,若是有孩儿就不便住,我原想着此处留给幼妹。”
“可巧华春嫂子进京前,那四开间的贺云堂突然垮了一角,我这不,便只能将华春嫂嫂安置在夏爽斋,想着待贺云堂修好,再让嫂嫂住进去,我今个还问来着,大约再过半月便好,不成想,今日因此被兄长责问,是弟媳不对,再次跟嫂嫂与兄长赔罪了!”
言罢,她颤颤巍巍福身一礼。
这一番说辞下来,好似也并无过错。
陆承序泰然坐定,目光越过她,问向自己弟弟陆承德,“八弟,你住在何处?”
陆承德心下实则发虚,闻言立即扑通一声跪下,朝老太太哭道,“祖母,一切事端均错在我,当初是我贪图宽敞,宅子分下来,念着韵香自扬州远嫁而来,不能叫她受委屈,她又怀着孕,我便做主,住进了最大的畅春园,是决意待父亲母亲进京,再挪出来的……”
陆承序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眸色敛了几分,“父母不在,长兄不在,你却堂而皇之占据最大的院落,是为不孝不恭,若真是八弟所为,那为兄,便要大义灭亲,递个本子去礼部与国子监,取消你贡生的资格。”
陆承德尚未反应过来,那头苏氏闻言却是大叫一声,急道:“怎么可以!”
“他可是你嫡亲的弟弟!”
陆承序视线这方移至她身上,淡漠道,“那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苏氏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打了个哆嗦,凉意瞬间袭遍全身。
所以他大义灭亲是假,逼她认罪是真。
苏氏自来便是苏家嫡长女,打出生养在锦绣堆里,一辈子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今日被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头一遭,顿时委屈得不得了,泪水蓄了一眶,往罗汉床上歪着的老太太望了一眼,“祖母…我…”
老太太当了这么多年家,何尝没看出陆承序的心思来,轻叹一声,将话茬接过,“序儿,不怨你弟弟弟妹,此事当年是你祖母我做的主。”
事实是,当年陆家与苏家结亲,苏家送来嫡长女苏韵香,指名道姓要陆承序,老太太一口应下,后来老四咬死不肯退顾家的亲,她被气到发病,退而求其次挑了陆承德,此事老太太理亏,在苏家那边承诺会待苏韵香好,是以分宅子时,苏韵香一眼相中最为阔气的畅春园,老太太便默许了。
那时四房并无旁人,空着也是空着,不给苏韵香…给谁住?
老太太把罪责揽下,陆承序当然不能问老太太的不是,但他也没吱声,修长的身影慢慢往后一靠,扶着新换的茶水,慢悠悠品茗。
年轻英俊的侧脸,温润清隽的五官,几乎不见锋芒,甚至神情略显懒淡。
但没吭声,就是不满。
需要给交待。
苏韵香见老太太做了和事佬,立即顺杆下坡,
“这样吧,我明日一早,便聘了工匠来,争取三日内将贺云堂修缮好,立即让嫂嫂住进去。”
大老爷却知事情没这么容易转圜,他不好说侄儿媳妇不是,只能训斥陆承德,“德哥儿,罪责在你,侄儿媳妇年纪轻,有想不周到的事也是情理当中,你这个做丈夫的,就该时刻提点妻子!”
陆承德含泪点头,“是,全赖我,全是我的不是。”
大老爷沉着脸继续道,“我方才看了图纸,畅春园是五开间的大院,德哥儿如今无功名在身,住这样规制的院子不合礼法,咱们陆府在京城颇有些脸面,若传出去,叫言官晓得了,不仅你兄长,便是我都要挨斥。”
“不必迟疑,你尽快将院子腾挪出来,让给序哥儿!”
陆承德闻言全身直冒冷汗,轻轻瞟了一眼身侧的妻子。
苏氏整个都惊住了,气得全身颤抖,眼泪一颗颗自眼眶滑落,不住地摇头,“不成,我们住了好些年,两个孩子都住习惯了,怎么能搬?”
她泪盈盈地望向老太太,求助道,“祖母,您帮我说句话呀,我的嫁妆那般多,孩子的衣物,还有夫君的书册古玩,怎么挪?”
陆承序那厢闲适地靠在圈椅一侧,白皙分明的指尖轻轻在旁侧高几搭着,不知想什么,全然不接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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