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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黑水河的流水,看似平静,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一去不返。
转眼一月过去,凉州的秋意愈发浓重,浸透了每一寸土地与呼吸。
原野上的草色由苍绿转为沉甸甸的金黄,又染上些憔悴的枯褐,无边无际地蔓延至天际。
提醒着万物凛冬将至。
凌云的腿伤,在阿莱塔精湛的医药调理和董白细致入微、几乎寸步不离的照料下,终于基本痊愈。
伤口愈合得极好,新生的皮肉平整,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笔直纤细的疤痕,像一枚无声的印记。
行走跑跳已无大碍,力量与灵活性也恢复了大半,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剧痛只是一场渐远的梦魇。
然而,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并未随着血肉之躯的康复而恢复如初,反而如同被这凉州深秋的风浸染,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薄雾。
少女阿莱塔,再也回不到最初那个心思明澈如黑水河源、跳脱飞扬似草原小马、敢于毫无畏惧地直视凌云眼中带着纯粹好奇与炽热挑战光芒的模样了。
自从那日听闻大将军府中“盛况”
——那些她陌生且难以想象的繁华、威仪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后,她仿佛被一种无形却坚韧的细沙,缓缓磨去了心尖上最外层的、闪亮的棱角。
虽然她依旧勤恳地协助照料、按时配药换药,手法依旧熟练精准,但那份曾经毫无保留的热切、那种想要靠近、探究甚至“征服”
某种高度的无拘无束,却悄然收敛了,沉入了心底看不见的暗处。
她依旧会来,却不再总是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凑在最近的位置,眼睛里闪着光问这问那。
更多时候,她一丝不苟地完成分内的医护之事后,便默默退到一旁,或是埋首于她那永远摆弄不完的各式草药与奇异矿石。
将它们分门别类,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隔绝外界的专注。
与凌云对话时,她的目光常常会下意识地、迅速地避开他的眼睛,转而落在他的衣襟纹路、袖口磨损处,或是他身旁案几的一角、地面上摇曳的光影。
总之是任何不与他视线相接的所在。
她的笑容也稀少了,即便偶尔因董白的温言或见到某种珍奇药材而展颜。
那对曾经灿烂夺目的小虎牙露出的时间也短暂了许多,嘴角的弧度很快便平复下去,仿佛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无可指摘的礼貌,以及一道看不见的、名为“距离”
的薄纱。
董白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变化,与她说话时总是格外温和体贴。
阿莱塔也总是有问必答,礼节周全,却少了许多之前的自然、雀跃与那种仿佛能感染人的生气,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乃至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这种若即若离,如同秋日傍晚逐渐拉长的凉影,董白看在眼里,心中明了那微妙变化的根源,却无法、也不便点破,只能在心底轻叹,以更润物无声的善意包裹她。
凌云自然也有所察觉,那敏锐的目光如何能忽略这样明显的变化?但他并未刻意去安抚、追问或挑明,只是待她如常,尊重她的一切举止,给予她尽可能宽裕的空间与沉默的包容。
阿莱塔就像一只偶然闯入了猎人篝火照耀范围、受了惊骇又或是骤然认清了自身与那温暖光焰之间鸿沟的草原小兽。
将自己那颗突然变得敏感而困惑的心,悄悄藏进了看似厚实、实则忐忑的皮毛之下,小心翼翼地与那过于耀眼、过于灼热、也过于遥远的光源,保持着一段她自认为安全且得体的距离。
与此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粗粝力量的热流,却在凉州的土地上汹涌奔腾。
关乎未来生计与希望的棉花工坊建设,正在紧锣密鼓、热火朝天地全速推进。
黑水河畔那片被最终敲定的开阔河滩地,已然在短短一月内模样大变,旧日容颜尽褪,喧腾的新生正破土而出。
这一日,凌云腿脚便利后,首次亲临工坊建设现场。
董白、马腾、田丰、沮授等重要僚属皆陪同在侧。
阿莱塔在稍远处犹豫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皮袄的衣角,最终也默默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仿佛一道安静而略显疏离的影子。
还未走近,一片混杂着蓬勃生机的喧嚣声浪便已混合着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
那是数百人劳作汇聚成的雄浑交响:整齐有力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沉重原木夯击地面的闷响富有节奏,锯子拉扯木材的嘶嘶声尖锐而持续。
铁器敲打石块的叮当声清脆密集,更有不绝于耳的呼喝指挥、车轮辘辘、泥土翻掘……。
种种声音交织沸腾,让清冷的秋日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放眼望去,只见原本空旷寂静、只有野草与卵石的河滩地,已然脱胎换骨,立起了一片生机勃勃、规模初现的连绵工地。
最外围,是以碗口粗的原木深埋为骨、以黄土混合草筋层层夯实的围墙基址,已延伸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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