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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缘将那个牛皮纸袋里的账本和证言,全部摆在了宽大的书桌上。
她用尽量平静、客观的语气,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次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她省略了所有个人的情绪,只讲事实,摆证据。
梁孝瑾听得极其认真,他没有打断夏缘,只是时不时地拿起一份材料,凑到眼前仔细翻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夏缘说完,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
地走着。
良久,梁孝瑾才缓缓开口,他没有问材料的真伪,也没有问事情的细节,只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这么一件小案子,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县纪委?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地区来?”
夏缘心头一紧。
她知道,这既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考验。
她的回答,将决定眼前这位梁总编,对这件事的最终态度,以及对她这个人的最终评价。
她迎着梁孝瑾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现实磨砺出的无奈和悲凉:“梁主编,我们考虑过送县纪委,但是不敢,也没有作用。”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让自己的逻辑更加清晰,“汉剧团团长李卫民的父亲,是天门县的副县长李长青。
而且,从这本账本上可以明确地看到,他和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杜学霖,有频繁且数额巨大的金钱往来。
他们都是天门县本地人,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几乎形成了一张保护网。
我们的举报信,无论是递到县信访办,还是县纪委,甚至县公安局,最终都有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学霖或者李长青的办公桌上。
到那时,我们不仅讨不回公道,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番话,她说的清晰、冷静,没有丝毫夸大和情绪化的渲染,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一个县城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令人窒息的权力生态,剖析得淋漓尽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梁孝瑾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他取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锐利的光芒。
他看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剧团团长的贪腐问题,而是一个地方政治生态的局部溃烂。
这只“苍蝇”
,正在污染整个天门县的政治空气。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重重地吐出这几个字:“好一个……‘关系盘根错节’!”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梁孝瑾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威严,变得像朋友间聊天一样随意和放松。
他道:“喂,老郑吗?我,孝瑾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头刚收到一份从下面县里递上来的材料,挺有意思。
一只苍蝇,个头不大,胃口却不小。
嗡嗡嗡的,搅得人不得安生。”
“……对,人现在就在我这儿。
一个很有勇气的小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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