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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失思摩没有吭声,仍旧仔细地找着遗落的碎片。
那么锋利的碎片,若在她的手里,轻轻一碰便能留下一道血痕,在他手里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很快,零落的碎片便被收拾干净,他重新起身,又要往后退开。
伽罗一下握住他握着瓷片的那只手。
“都尉小心,”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过他手心边缘的厚茧,用自己的丝帕盖在其中,将瓷片通通包住,“别伤了手。”
她的手柔软细腻,白玉无瑕,与他的粗糙宽厚截然相反,映在他幽蓝的眼里,像是打火石一般,轻轻一碰,便燃起一簇火苗。
“多谢贵主。”
他转动手腕,轻巧地挣开她的手,却没拒绝那方丝帕,隔着柔软的丝绸,重新握住碎瓷。
也不算油盐不进、无动于衷,伽罗悄悄松了口气。
“贵主不用思虑太多。”
他低着头,仔细地掖着丝帕的边角,没有看她,只一字一句地说着话。
“族人们迁入北境后,日子同过去没太大的差别,想如从前那样游牧的,朝廷自安排了去处,有大片的草场,牛羊也大多留着,换个地方放牧而已,没什么怨言。
也有想如中原汉人一般,建屋安家的,朝廷也给了去处。”
伽罗这才明白,他在回答她方才的愧疚之言。
“至于部族中的贵人们——”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嘴角,这一回,却带着没有掩饰的嘲讽。
“从前过得多好,如今便也过得多好,只要归降,朝廷便封他们官职,原本的牛羊、人口,也仍归他们所有,每年只要供些牛羊给朝廷,既不用在邺都处处受约束,又有俸禄可领,他们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也多亏如此,我们这些从前只能当奴隶的人,才有机会投军去,既不会阻他们的道,他们也懒得管。”
他的话里,俨然都是对从前部族中那些权贵们的不屑与痛恨。
伽罗只愣了下,很快便觉合乎情理。
他们突厥人世代游牧,本是个个能征善战的强大民族,当初之所以被大邺一举颠覆,除了大邺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又有李玄寂这样智勇双全的统帅之外,更有部族内的权贵们为争权夺利而内讧不断,使原本团结的部落渐渐变得四分五裂的缘故。
她听族人们说过,从前,不论出身高低,只要是勇武善战的汉子,一旦立下功劳,便能得到提拔,只是后来,权贵们跋扈,再不给底下的普通人任何机会。
执失思摩是有胆识之人,有怨言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都尉同我说这些,”
伽罗重新笑起来,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想来都尉能有今日的荣耀,定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痛。”
执失思摩眼波微动,眉峰间已含了一丝懊恼,似觉自己不该如此多嘴。
“臣没什么苦痛,一切全仰军中将士们齐心协力。
想来贵主已无事,臣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
他说着,握着被包裹住的碎瓷,随手一礼,便转身退下。
这一次,伽罗没再阻拦,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的那一边。
屋门开了又关,鹊枝快步入内,一看伽罗身上湿了一片,案上也有残留的茶汤,也不多问,只瞧一眼伽罗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便拾起架子上的巾帕,跪到案前清理。
主仆两个低声说着话。
鹊枝将先前在连廊处看到的情形一一告诉伽罗。
“想来执失都尉沉稳自重,并非好色轻浮之徒,贵主可稍放心些。”
伽罗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鹊枝是为她好,生怕她挑错了人,将来过得不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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